王佳慧之死

  雨夜,时间深夜两点。
  王佳慧仅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大街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
  雨很大,倾盆而下,两边的路灯黯淡无光,寒风刺骨,整个大街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半个城市,王佳慧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丝,身体在寒风中颤抖,最终倒在地上。
  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八宝琉璃吊灯,复古系墙纸,上等红木家具……
  “这是什么地方?”
  王佳慧自语,身上的睡衣也变成男士睡袍。
  这时房间门开了,一个男子让她眼睛一亮,眉清目秀,带着淡淡的笑容,非常阳光。
  王佳慧认得这个男子,师范大学的数学教授萧林。曾经在电视台见过他的专访。
  萧林被称为本市最年轻的教授,而且微博拥有数百万粉丝,追随者无数,有才、多金、人帅……
  “你醒了?”萧林笑着问。
  王佳慧面对男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飘飘然的感觉。
  “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是我换的,你的睡衣湿透了,先穿我的吧。”
  王佳慧脸上有些娇羞,心里却非常高兴。
  “那么大的雨,你怎么晕倒在街上?”萧林问。
  “我男朋友和男朋友打架,我一气之下就跑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晕倒了。”王佳慧说。
  萧林愣了一下:“男朋友和男朋友?”
  王佳慧回忆昨天晚上,和一个男朋友在宾馆开房,另一个男朋友得知后冲了进来,两个男朋友大打出手,随后又一个男人参加战争。
  王佳慧穿上睡衣,看着三个男人大战,嘲笑的说了一句:“愚蠢的男人。”然后离开宾馆。
  “不错,我男朋友和男朋友打架,随后第三个男朋友也来了,真是烦死了,为了一点小事也动手。”王佳慧不以为然的说。
  萧林惊讶的说:“你有三个男朋友?”
  “我有五个男朋友,还有两个没来。”王佳慧回答。
  “你昨天晚上梦里喊着郑杰的名字,他是你男朋友?”萧林问。
  “郑杰是我第二个情人。”王佳慧回答。
  萧林感觉想吐血:“你还有几个情人?”
  “我有三个情人。”
  “你梦里还喊着有一个叫李峰的男人呢。”
  “他是我前夫。”
  “……”
  萧林感觉有些头晕:“我去喝口水。”
  下午萧林要去上课,只留王佳慧一个人在家。
  王佳慧四处观看,心里想着真是够有钱的啊,这是市郊区的一栋别墅,豪华装修,价值数千万。
  从二楼参观到一楼大厅,脸上的笑容从来没断过,脑海里想入非非。
  最后她来到地下室,温度突然下降,气息冰冷,好像一个冰窖。
  忽然,耳朵旁感觉有人吹了一口气,急忙回头,什么也没有。
  心怦怦跳,努力安抚自己,心理作怪,无神论者的她想有什么好害怕的。
  地下室很冷,很静,静的可怕,微弱的灯光一闪一闪,墙壁上有粉笔涂鸦,画的全部是女子,很奇怪的是这些女子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涂鸦的技术真差。
  有一个房间门是暗红色的,像是风干了的血,她想打开,发现是锁死的。
  右边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王佳慧走到镜子旁边,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挂一面那么大的镜子。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她的眼睛充满了恐惧,脸色大变,在镜子中她看到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凌乱,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斧头。
  惊恐的她赶紧转身……
  萧林回来之后,发现王佳慧不见了,他直接来到地下室,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墙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女人,头和身体分开的。
  萧林用深邃的目光看了一眼暗红色的门……
  

(一)
  
  我坐在一家咖啡厅里,注视着对面的那个女子。这是专门为情侣准备的地方,长长的落地玻璃窗被浅咖啡色的窗帘掩住,坐在窗边,轻轻撩起窗帘,可以看到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们或匆忙或悠闲地走着,就象一只只不知疲倦的蚂蚁,辛勤而不知所终。
  我默默地啜着一杯咖啡,窗外的芸芸众生与我无关,与我有关的,是对面的那个女子。
  那女子离我有几张桌子远,小小的苍白的脸,乌黑而柔顺的长发。我不想用漂亮或者年轻之类的词来形容她,尽管她确实年轻漂亮,但这不是她的特点。她的特点是“柔顺”。
  我这么说自认为是准确的。那仿佛一吓就受惊的忽闪的黑亮的眼睛,那时不时地露出雪白而细碎的牙齿轻轻咬住嘴唇的神态,那轻柔地用手拂着额前头发的姿势,都强烈地指向这一个特征。她是柔弱的,也是温顺的,象一朵静静开在角落的紫罗兰,香气四溢美丽多姿却又安静怡人。
  她正在打电话。
  粉红的小巧的手机,握在她的手里。尽管听不清她的声音,但可以想象那声音温柔无比。我看着她那微微的笑容,突然明白了,这么个一碰就会碎的小女子,用了一种什么样的强悍而霸道的方式,长驱直入地闯进了我的生活。柔弱有时是一把刀,它比任何利器都具有杀伤力。
  她的目光突然转向餐厅门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有一个男人正从门口走来。这是个算得上英俊的男人。高且瘦,有着都市男人都有的那种儒雅的风度。他在那个女子的目光牵扯下走到她的身边。男人的眼光是温柔的,温柔得足以淹死那个女子,女子的眼光也是温驯的,温驯得足以挑起男人心底最深的温柔。
  在他们目光纠缠的时候,我想起十五年前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我的男朋友,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公,也是这样看着我。我们在大雪纷飞的时候到山上去看雪,我冷的时候他会脱下他的大衣把我从头到脚的包起来,然后刮刮我的鼻子说:“小女孩爱漂亮不穿衣服,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只是苍海桑田,爱情,是不是永远会以这种姿势,温暖着岁月?
  我拿起桌上的杂志,遮住了我的脸。
  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正在不遗余力地报道着世界上的一场战争,一场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战争。这世间也许就是弱肉强食,真理总是站在有力量的一方,所以总是充满了敌视,暴力与流血,力量统治着一切,包括真理。
  窗外阳光明媚,可是与我无关。我坐的这个地方,阳光照不进来。
  我挥挥叫服务生过来,指了指那张桌子说:
  “买单,我这桌和那桌。”
  服务生点了点头,走到那桌前,弯下腰低低地跟那个男人说了一句。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我看到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惊讶到惊慌到不知所措最后再定格在慌乱里的一系列变化,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很优雅地向他笑了笑,站起身,从他们身边滑了过去,就象一条鱼,毫无声息。
  走出门,我才发现,暮色,已经四合。
  
  (二)
  
  我的家很大,四室二厅二卫的复式楼。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能住进这样的一套公寓一直是我的骄傲。我把它布置成蓝灰相间的色调,我喜欢这二种颜色。冷静,理智而不失庄严,就象我,就象我一手打拚出来的事业。
  五年前当我将辞职信递到公司领导的手上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上交织着欣喜与惋惜的复杂表情,他将信翻来覆去了看了几遍后,然后把它当做宣纸,在上面练了一次书法。
  走出公司的大门后我回头看着这座二十层高的大厦。正值早晨,初升的太阳给它的身上抹了一层金光,将它映得格外肃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座承载了我十二年梦想的大楼,用它的四平八稳的严峻的外表与我道别,从此以后,我与它,形同陌路。
  我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已经是华灯初上,女儿在学校里寄宿,老公还没有回来。整个家在黑暗中透出一种冰冷的气息。外面的路灯光穿过窗前的树影漏进来,在客厅里刻出深深浅浅的暗影,而客厅在这些暗影的勾勒下,益发的寂寥起来。不知谁家在放着越剧,偶尔远远的传出一两句来,钻进我的耳朵里,心里,更是冷冷地静寂起来。
  我在黑暗中呆了两分钟后,伸手按亮了所有的灯。
  客厅里有我喜欢的蓝灰相间的宽大的布纹沙发,黑白块面的大理石茶几,乳白色的云石地板。它们现在在灯光的映射下,泛出一种水流似的流光,正如现在的我,冷静,澄澈,洞悉一切。
  我开始在楼上楼下游走,听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清脆的“嗒”,“嗒”声,觉得就象踩在我的心脏上,一声声,声声入骨。然后这些声音从我的骨缝里冒出来,慢慢地扩散到这所只有我一个人的大屋子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消失,直到归于无边的寂静。
  走了三圈后我停了下来,我想:我该洗澡了。
  换上一双软底拖鞋后我来到浴室。浴室里一面墙几乎被一个大镜子盖满。我喜欢大镜子,喜欢镜子里的我,永远是那么冷静,从容不迫。
  放水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我是美丽的,这点我有足够的自信。岁月几乎没在我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它如一条河,慢慢而不动声色地洗去了我身上所有青涩的滋味后,慷慨地赋予我成熟的魅力,却将一切能暴露时间的问题,摒除在我的身体之外。
  我抬起手,抚摸了一下镜子里那个有着精致妆容,乌黑长发,窈窕身材的女人,然后看着她被水雾慢慢地吞没,直至踪影全无。
  洗完澡后我来到客厅,却发现所有的灯几乎全关了,只剩下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亮着。我的老公坐在灯下,茶几上面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我走过去,打开了落地的玻璃窗,开窗的时候我看到中天正悬着一轮明月,慵懒地发出些散漫的光芒。
  “你打算怎么办?”我听到我老公在我背后说。
  “什么怎么办?”
  老公沉默了。
  我绕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将自己丢进了宽大的沙发里,顺手抱起一个枕头,突然觉得无比的安全。在这个安全的角落里我开始审视我的丈夫。他的眉头皱着,脸上有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寒寒,”他再次开了口:“你觉得你应该打算怎么办?”
  “我没打算怎么办。”
  “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问什么?”我微微一笑:“一个朋友,或者一个同学,在一起吃餐饭,很正常。”
  “很正常?”他冷笑一声:“一个朋友或一个同学和你老公吃饭,你不过去打招呼,却给他们买单后就走,很正常?”
  他顿了一下,直视着我说:“寒寒,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三年,十三年!我不想骗你,我也不想你骗自己,我们不是同事,更不是一般的朋友,我们是情人,明白吗?那个女孩子,你今天看到的那个,是我的情人!这一点你应该很明白!”
  我的眼光越过他的肩头看过去,对面的电视墙上有着一张大像片,我,萧林,还有我的女儿,在像片里微笑。我们总想把真相摒除在生活之外,可是真相却总是残酷地展现在所有的人面前,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女孩,扬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用柔媚的目光和他纠缠,那目光就象水。而水,这种貌似柔弱的物质,一直流动在我们生活中,无处不在。
  “萧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的冷静:“我们是十三年的夫妻,所以我也不想骗你。更不会骗自己,你有情人,在我看来,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
  他“嚯”的站了起来。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说:“我渴了,给我倒杯水。”
  萧林把水递给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目光里有一把刀:“寒寒,你真残酷,你让我感到害怕。”
  “是吗?”我笑了起来:“那我该怎么说呢?我是不是该问你,我们大学恋爱三年,结婚十三年,现在好不容易事业有成,婚姻美满,过上了令人羡慕的生活,你为什么却不好好珍惜,却要背叛我?”
  萧林沉默了。
  “为什么呢?”我追问了一句。
  “不要用你对你员工的口气对我说话。”萧林低低地吼了一句。
  “好!”我放下杯子:“我来回答你。因为我钱挣得比你多,是这个城市里小有名气的商界女强人。而你萧林,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教书匠,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我的化妆衣服的开销。而且你激情有余,谋画不足,所以到现地还没混上个一官半职。这些都让你压抑,你觉得你在我面前丧失了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所以你要找一个情人,一个柔弱的,小鸟依人似的女孩子,来重新证明你的价值,我说得没错吧?”
  萧林看着我,眼里的怒气慢慢地消失,最后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寒寒,你不象个女人,你太理性了。”
  “理性?”我冷笑一声:“你为什么不说我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萧林茫然地重复了一次。
  “萧林,”我说:“也许你是对的。你有你的尊严,可是你要明白,我也有我的能力,我不可能为了你所谓的男人的尊严而放弃我的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是平等的。我们都有实现自己价值的权力,更何况这些所谓的压力,都是你自己心理不平衡的结果。你的价值在你的学生身上,为什么一定要和我比个高低?”
  “够了!”萧林大吼一声:“寒寒,你知道你让我感到压抑的地方是什么吗?不是你认为的你比我挣的钱多,而是你的理性。你缺乏一个女人应有的柔媚,你太讲理,可是你也要明白,夫妻之间,有时,是无理可讲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直逼到我的脸上来:“你看看你今天的表现,象一个真正的女人的表现吗?不哭不闹,不吵不跳,这样冷静安然!我做错了事你居然还帮我分析个理由出来,而且还分析得如此深刻而到位,你的感情在哪里?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客户?”
  “丈夫!”我说:“正因为是丈夫,所以我们需要解决问题。”
  “不需要了。”萧林死死的盯着我:“一切有理的没理的,都被你说完了。问题就是问题,解决不了的话,就用最简单的方式。”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表情。
  “可是你是爱我的,”我说:“从前是,现在还是。”
  萧林笑了起来:“寒寒,你总是这么自信。那又怎么样呢?你爱我吗?在你的眼里,我是个值得爱的男人吗?”
  “你说呢?”
  “我找不到你现在还爱我的理由,”萧林说:“我找了很久了,没找到。”
  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缓缓地举到他的面前:“那么什么才是理由?这样吗?”手一松,玻璃杯落到地上,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后,地上撒满了晶晶的碎片。
  我转身向楼上走去,边走边说:“把地上收拾收拾,别让明天的钟点阿姨来看了,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我可以感觉到萧林的目光,象一把锥子似的插在我的身上。我没有再看他,萧林你错了,你做错的事,我凭什么为你承担?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童年,我的家面前有一个硕大的草坪,草坪旁边是一个躺着一湾静水的小水库,而我的父母,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开满了桃花的桃树,栽在水边。不一会儿,水库边就围满了这种暧昧的植物,它们灼灼地开着,在绿色的草坪,银色的水面的映衬下,分外妖娆。
  早上醒来,我看见一窗的阳光。
  
  (三)
  
  我很细心地为自己化妆。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女孩,失去了素面朝天的资本。所以我只好用这些粉红浅蓝再描画一个自己,然后再用这张戴了面具的脸,在生活中微笑。
  出家门的时候我往客厅里扫了一眼,发现茶几上躺着一张纸,孤零零地,带着冷漠的神情。我把它塞进了我的手袋,不用看,我知道那是什么。
  到公司的时候所有的员工都已经在按部就班的工作。这个世界很大,可是我们只能看到一个角落,时间很长,可是我们只能存在一瞬。我们被一个个的抛到这个世界上来,早已注定了孤独。就象现在,每个人都在艰难地寻找着自已,可自己,到底在不在自己手里?
  一个年轻的男人向我走来:“王总。”
  我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里面来。”
  进办公室后我将手袋扔在沙发上:“合同拿来。”
  “王总,”我看到小黄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似乎在斟酌着合适的用语方式:“王总,我们总公司的政策有点小变化。”
  “什么变化?”
  “首付款的问题。”他停了一下,好象下定了决心:“今年公司对首付款作出了新的规定。象王总这个市场,公司把首付款调到十万。请王总理解。”
  “那任务呢?”我不动声色地问。
  “任务最低五十万。”
  我将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小黄,任务我无所谓,可是你们这个首付也跑得太快了吧。去年才五万,今年一下子蹭这么高?你要知道,这个市场可是我辛辛苦苦拚出来的。现在成熟了,想另寻高门了?”
  “哪里哪里,王总怎么会这么想?”小黄换上一脸的笑:“我们选择商家,也是会考察实力的。王总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除了王总,谁会一下子压十万的库存。可是这是总公司的规定,我也没有办法的。”
  “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冷笑一声:“全国的市场我清楚得很。有很多省根本不需要什么首付。这恐怕是你们办事处自己弄出来的花样吧?”
  “我们都打了几年的交道了,”小黄笑眯眯地说,他好象已经找到了感觉,脸上开始泛出所有的业务员都有的圆滑:“王总是何等精明的人?这种事我怎么敢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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