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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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梅花跗蒂皆绛紫色,惟此(绿萼梅)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嶷仙人萼绿华,吴下(江浙一带)又有一种,萼亦微绿,四边犹浅绛,亦自难得。
  ——清·刘灏《广群芳谱》
  
  一
  那张清瘦而黝黑的脸一闪进门里,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没见他八年了,可他是我们的一号首长,掌管着全师官兵的未来,忘了谁也不会忘记他呀。那时,我们既盼着他来,又害怕他来。他来,我们就有机会。他的那张厚嘴唇一张,不,有时,他根本就不用开口,眼神随意往某个兵身上一扫,陪同他的这个长那个长马上就心领神会,不久,这个兵就会调到机关,去上军校,或者被列为干部苗子,进教导队。当然这样的好事毕竟很少,大多数他来时,都黑着脸,大着嗓门,来挑我们的刺。他来我们团检查,不会看我们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也不会细看学习室墙上我们特意写就的读书体会,他会冷不丁地指一下他看到的任何一个兵,说,来,做二十个俯卧撑。或者,哎,你,跑个五公里。你做,他也不闲着。他让身边的秘书看表,然后就跟你一起,或做或跑。你做不到,他会狠狠地批你一顿,然后大手一挥,说,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下次我再检查,你还没达到我的要求,立马滚出我的步兵师。为此,我们一听说一号要来视察我们团,就几天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草木皆兵,磨刀霍霍,渴望自己能入他的法眼,脱颖而出。但是他来的毕竟太少,我们步兵师大小十几个单位,横跨五个县,光正规团,就有六个,两个步兵团、炮兵团、高炮团、装甲团,还有工兵营、侦察营、通信营、修理所、汽车营、师医院等,上万名官兵,藏龙卧虎,各显神通,谁不渴望打败对手,卓尔不群地被一号赏识。
  他说同志,我能打个电话么?客气而温和,与过去的叱咤风云,判若两人。那时,他走路如风,喊话如雷,我们只有低头听的份。他没认出我,他当然认不出我,我只是他诸多部下中的一个,又在远离师部的团卫生所当列兵。不,确切地说,他是见过我的,我采访过他,可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他怕连我长啥样都没看清。那时,我还在下面团里,看到军区小报要举行报告文学征文,我立马想到写一号。刚巧那几天一号就在我们团检查工作,我毛遂自荐,在花园里挡住了散步的他。他看了看我的列兵军衔,大笑着说,你发过作品吗?我上高中时就发过。一号笑着说,好,你问我为什么要加强训练,我告诉你,军人生来就为了打仗,不打仗还叫军人吗?军人的词典里没有失败。正说着,秘书叫他接电话,他就走了。后来我只好又采访了其他人,完成了那篇稿子。
  我只能也不认识他了。我说您要打市话,先拨2,军线长途我这电话打不了。他说我就给你们本院打。他说着,低下头,把手中的一只大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仍如往昔,站得笔直,只是眼神谦恭,举止拘谨了不少。还有,头发也白了,握电话的手背有了地图般的老人斑。
  我猜出他要打给谁,便让出自己的办公桌,说,您坐这打吧,我出去一会儿。他走过来时,我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他五十多了吧,听说退休好几年了。
  在我关上门时,我听到他说,是我,我就在你们院的后门,你别过来,听话。啊,别哭,哭啥么?有啥子哭么。嗯,我知道了,回去教训他。至于这个“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就不清楚了。
  我走出办公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们干休所所部是在一栋单元房里,营职房,两室一厅。我办公室对门是所长政委的办公室,门锁着,他们出去了。幸亏他们不在。我看了一会儿晚报,很想到门口听听他还说些什么,可理智告诉我这么做是让人瞧不起的。我再次拿起报纸,强迫自己一条条地啃起新闻来。
  十分钟后,政委推门进来,一进门一只手脱军帽一只手拨弄着灰白的头发说,你坐这干啥?我说看报纸呀。他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摇着肥大的身躯说,把那份关于不许老干部参加地方交谊活动的文件找出来,给我。说着,他打开办公室锁,我忙跟了进去,边给他沏茶边脑子飞速运转着应对的办法。
  快去拿文件。刚阅文时,老干部又提出了一大堆问题,有人要出去报老年大学,有人要参加市里门球大赛,都要车辆保障,这没问题,可是余政委要参加市里交际舞培训班,我没答应。
  我想让时间拖得长些,就坐在所长办公桌前,面向政委道,政委,咱们的职责不就是让老干部老有所乐么,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违法,咱们得坚决支持吧。
  你年轻,不懂。前几天全校老干部工作会议上,通报了几起干休所老干部犯的男女作风问题,有位老干部的老伴和女儿找到校领导,说老干部离休了不能离开组织,搞生活腐化,晚节不保,丢自己的人,也让家人蒙羞,要求组织严加管理老干部。所以机关才发了那个文件。只要有文件,咱就好办。快去呀。
  可是老干部跳舞是正常的,文件也没说不让老干部参加交际活动,只说适当减少老干部参加社会一些不健康的组织。他们一个个都是领导出身,讲起话来一个比一个有水平,咱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况且跳交谊舞也不能算是不健康组织吧。
  那也不行。
  要么,咱们干休所自己办个交际舞培训班,请外面的人到咱们所里来教舞,咱们不是有个活动室么,我跟赵干事轮换盯着,他们在咱眼皮底下,不敢造次。
  嗨,你平常话不多,咋今天这么话多?口气还越来越像政委,好像我成了你的干事,真是,要是在野战部队,怎么可能这样无法无天?都是院校把你们这些年轻人惯得没高没低。快去,找文件!
  好,我这就去找。我慢腾腾地站起来,趁政委喝茶工夫,瞧瞧对面的门,还是关着的。便说,哎呀,政委,今天太阳这么好,我把阳台纱门打开透透气,把花浇浇,绿萝不浇,都干死了。还有滴水观音,也喜水。说着,我就去开纱门,政委忽然拉开办公室的门,说,你别给我演戏了。说着直奔我的办公室。我小跑着跟到后面,心里暗暗叫苦,嘴上说,政委,你听我解释。
  门开了,办公室空无一人。我一下子转弱为强,以凛然之态应对上司。政委恨恨地看了我一眼,说,小文,你不要跟我玩心眼,我喝的醋比你吃的盐还多,刚才怎么回事?
  刚才没什么事呀。我笑着说,然后打开办公桌抽斗上的暗锁,拿出挂着一排钥匙的铁盘,找保险柜上的钥匙。妈妈的,越着急越拿错。也是,四个保险柜、军师职两个阅文室、老干部活动室、七个所部办公室,还有车库三个大门,二十多把长得差不多的银白色钥匙,当然得找半天了。
  你看你看,平常工作都这么稀松,遇急事怎么办呀?才二十来岁,我真是为你发愁。
  我看着他眉峰蹙得老高,便也假装发愁说,政委,我也急呀,所以才看《中国老年报》,怎么写出宣传我们干休所的稿件来,好发挥自己新闻系学生的优长来嘛。
  政委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我说真的,你看,本子上都记着标题呢,某部干休所发挥老红军老八路优势,给驻地各大院校讲传统,效果显著。
  这个点子好,写吧,赶紧写,写好给机关报也发一份,这就对了。你边说边找文件呀,怎么手又停下了?
  我不是一直在找么,文件这么多,我总得一份份找呀。确实,文件太多,什么《内部参考》《国际参考》《基层政治工作研究》,学校各种通知,真是一大堆。密密麻麻的黑字,红红的抬头,都像双胞胎一样,搞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给你说过多少遍,密级文件老干部看完,赶紧上缴,放咱们这,丢了你这个政治干事逃不了,我这个政委也得受牵连。
  不会的。
  话如此说,文件还是没找到。我说政委,你去喝茶,你站到这,我更着急,越急就越找不着文件了。你看看,我头上是不是都冒汗了?你要不怕犯男女错误,就摸摸?
  哎呀,你这嘴呀,真是,没大没小。对了,你会不会借给哪个老干部忘了还呢?
  文件怎么可能外借?政委,你去歇着,找到我马上给你送去。
  怪事,政委一走,文件就碰到了手边,给政委送去时,他人又不在了,我气得胳膊一伸,把他的老板椅狠狠地转了一圈。我拿着文件重新锁进保险柜,这才发现一大塑料袋东西塞在了门背后,跟我的鞋子放在一起。袋子里有一张字条:请交给门诊部的辛夷,谢谢。
  没有署名,也没称呼,他一定知道我是谁,才托付我如此的重任。对,是重任。只是我不确定我是邮差呢,还是红娘?关键是我如何把此东西送给主人?我一直没打算看的,可是塑料袋里东西是透明的,我不想看都不行。有一堆女孩子爱吃的巧克力、四季豆之类的,当然,还有一个东西,是装在牛皮信封里用透明胶带封着,摸着,是个类似折扇大小的长方形盒子。里面是项链?戒指?那么一定是金项链,或者是十八克拉的戒指,或者是成排的金条?
  我提着东西到了门诊部,转了两圈,只开了点感冒药,始终没送给辛夷。最后我让所里的公务员替我送了去,并叮嘱他无论对方问什么,皆言不晓得。公务员送完东西回来,说,辛医生让谢谢你。
  
  二
  老干部交谊舞班如期举行,一周三次,可累惨了我和赵干事。
  请老师容易,只要有钱,省城这类人多的是。可是报名的老干部,特别是有专业特长、性情温和的老干部巨少,只占了全所的四分之一。因他们不少都是医学界翘楚,又被驻地各大医院高薪返聘去了。能来的基本都是当过领导的行政干部,人退休了,心理上,还没有从官位上下来,脾气大得很哟。除了他们,基本就是家属。唉,一提起家属,又是所谓的领导家属,我就头痛。女人之间么,你懂的。
  教舞,免不了要男女结伴对跳,因为男老干部少,所里只好派年轻男干部、士官去充数,结果几天下来,年轻小伙子都不干了,说跟比自己奶奶年纪还老的老太太搂肩搭背,没情绪不说,还乱伦。说什么也不去了,所里每人每天补助五十块,去的人还是寥寥可数。学习班狼少,肉多,男老干部可就金贵了,所以就挑肥拣瘦的,那些风韵犹存的,都抢着要,有时还为此大打出手,比年轻小伙子还火力旺。余下的胖的长得难看的老太太就又找所里,左一句老流氓右一句老不正经的,所长政委只好一次次地在理论上做工作,我跟赵干事具体行动,跟她们轮流着跳。两个女人跳,也是不对味,可是又能怎么着呢。教舞的老师多大年纪,没人知道,反正退休了。不知是因为穿得时尚,还是老嘻嘻哈哈的,感觉他还挺年轻的。老头每天把头发染得黑亮,还吹得一缕时不时遮住眼睛,他每跳一下,头往后甩一下,还真有几分帅劲呢,再加上每天换一身衣服,蛮招老太太喜欢的。无论天热或天冷,在屋内,他总穿或紫或红或黑的衬衣,裤子当然是西裤,裤线笔直,皮带也跟裤子搭着配,白裤子肯定是白皮带,黑裤子当然是黑皮带了。有时,也穿背带裤,那十字相交的裤子更让他在男老干部中,鹤立鸡群。我跟赵干事代表组织,命他跟每一个老太太对跳,不准厚此薄彼。这下,又惹恼了男老干部,他们纷纷不去了。家属们跳着跳着,又闹起来了,因为老头子有偏见,跟某某某跳得多,跟某某某跳得少,老太太吃起醋来比年轻姑娘还厉害,为啥,因为她们没有顾忌呀。年轻姑娘毕竟脸皮薄,心中念着周瑜,说出来却是诸葛亮如何神妙,须用心,方才猜出心有另属。我只好当监工,拿着本子登记老头子跟每个女学员跳舞次数。对了,老太太怕我跟赵干事有私心,还在旁边监督着呢。
  单位累心,家事更是烦人,爱人在外地,儿子太小,送到托儿所,一个孩子感冒,其他都跟着传染。不送,我还要上班。保姆母亲病了,忽然回家,给我了个措手不及。儿子三天两头感冒,感冒就得上门诊部,打没完没了的各类防疫针。就不时碰见门诊部办公室的辛夷,若遇见,我尽量躲,实在躲不过,匆匆聊几句,赶紧抱着孩子离开,刚好那时孩子都哭着,这也避免了深谈。
  辛夷不是我的班长,她跟我班长吴艳都是从远离师机关五十公里的大山某仓库抽调到师机关集训我们新兵的。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她比我班长对我亲。因为亲,看着她就更漂亮了。她除了当好班长,很少跟人说话,有人就叫她冷美人。她肤色稍黑,又有人叫她黑玫瑰。政治部有个写文章的冷干事,在一次给我传授如何写好新闻的经验后,恨恨地说,总机班那个冷美人,就是一束蓝色妖姬,让人只可远观,不得近身。我给她写了二十封情书,愣是一个字都没回。我没见过蓝色妖姬,但明白他的意思。一次到辛班长那打了长途电话后,为了讨好她,我便把冷干事的话告诉了她,她轻笑几声,再无他话。我不甘心,又说,班长,冷干事很优秀的,文章整天上报纸,又立了两个二等功,听说要保送到省城上大学去呢。再说他长得也蛮帅的。她说,一个人心再大,也只能装一个人。班长,你能告诉我是哪个人不?她看了我一眼,说,以后你会知道的。当然这是后来的事了。咱们言归正传,继续说新兵连。
  会操班长不让我上,这不能怪她,客观地说,她对我还是不错的。她没有把我安排在她的眼皮底下,让我整天挨训,而让我住进了混合宿舍。也就是几个班后进兵混合住的宿舍,她说这样我就不必太用心整理内务了,只要不出大格她闭一只眼就过了。在队列里,我脑子爱抛锚,比如我喜欢看操场白杨树叶上跳动的金光,也爱瞧地上落下的阴影。我还看到我们师一号首长经常在离我们不远处的荷塘散步,眼光不时往这边瞧一眼,再瞧一眼。我们吴班长当然也看到了,立马集合队伍训话,命令我们时刻准备着首长的突然检阅。她呢,这时,口令喊得山响,正步拔得更加标准。但一号首长除了会操,从没来过我们新兵连。我精力不集中,脑子就反应慢,执行口令时,总比别的兵要慢半拍。好强的班长怕我给班里拖后腿,每次会操都不让我上,但是我又不能在宿舍待着,就让我在她带队跑上场时,以箭般速度插进已会过操的三班,也就是辛夷所在班。刚开始,我自尊心受不了,辛夷班长就开导我,还经常在休息时间,陪我一起散步,对我办的黑板报大加赞赏,说,鹤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人各有所长,让我不要有压力。说不清,是因为心里没了压力,还是我慢慢地跟上战友们的步调了,反正最后我还是在我们二班的队列会了无数次操,我们班也得了好多次全连第一,吴班长威名在六个女兵班遥遥领先,战友们都说她这样做,是想留到师部呢。整天在领导眼皮底下晃,机会当然多了。师部又在市区,电影院、商场、公园,要啥有啥,当然是每个女兵向往的地方了。

导读:

干休所的贺校长要带妻子和两个女同学去延安回母校,却指定要作为小干事的我陪同。一共七天,我深入地介入这四位已近人生终点的老人们的世界,贺校长,他的同学林教授、李主任,他的妻子邱阿姨,还有那个已经逝去五十年的杨玫,他们之间的爱与遗憾与痛苦与幻想,过往岁月中的,现在的,一一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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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我在东院学习室陪老干部看文件,不知道一场关于我的争论正在干休所所部激烈地进行着。

坐在我周围的老干支部成员有的戴着老花镜,有的耳朵里塞着助听器,身边放着药盒、菜篮子。有的学得认真,比如李明汉政委、贺晖副校长,《国际形势》《内部参考》等涉密文件在他们面前摊开着,他们不时还记着笔记。有的学得潦草,翻翻文件就看表,看一会儿就去上厕所,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组织委员李明汉政委,每每看到有人出去,就很恼火,说,这是学习室,啊,不是自由市场。每次都说,仍有人置若罔闻。都离了休,还学习,有什么用,一些老干部嘴上说,但还按时来学习。作为政治干事,每周我都得跟老干部们一起学习,只不过我没资格关心国家大事,我看的是小说,这天,我看的是长篇小说《废都》。

刚进办公楼,财务助理查莹看了我一眼,说,快去吧,你家的所长给你找到美差了。我说开什么国际玩笑!大家都知道,所长对我不感冒,连个破嘉奖都不给我。查莹哼了一声,胳肢窝夹着墨绿色的麻将盒恨恨地关上了对面办公室的门,那一套营职家属房也属我们干休所,财务营房车管军需办。我推开所部门,军需助理赵进在小厅沙发上坐着看《中国老年报》,一见我进来,就嬉皮笑脸地说,快,好好检查一下相机吧,你这次要再犯迷糊,把胶卷夹住了,贺老头准给你告到机关去,你一辈子想飞也没翅膀了。我更是不知所云,发现所长、政委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进到我们政工办,赵干事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写东西了。赵干事是从护士长改的干事,比我长二十岁,写材料不内行,但一手钢笔字非常漂亮。

我坐到桌前,想问她大家的话什么意思,便笑着说,赵干事忙着呢!赵干事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我顿失谈话的兴致,讪讪地坐到桌前,继续看《废都》。

赵干事高跟鞋当当地远去了,我正看着书,所长走了进来,一看到我在看小说,就说,你上班,又看小说!我说刚给老干部阅文回来,现在不是没事儿嘛!你到对面去看,他们在打牌,我是学习。所长坐了下来,脸阴着,我忽然想起刚才查莹的话,便放下书,低头做出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所长却把书拿了过去,说,这书不能看,是黄色的。我说是大作家贾平凹写的。大作家也犯错误!没收了。所长说着,把书装在了他的马裤呢军裤口袋里,说,你出一趟差吧,去延安。我一下子跳起来,说,好的好的,延安我还没去过呢。谢谢所长。我没想到对我不怎么样的所长这次却开恩了,知道我没得嘉奖,不高兴,想安慰我吧。这么一想,感谢的意思就淡了。所长并不生气,说,你怎么这么不沉稳!先听我把话说完,是去执行任务,不是让你去玩。是这样,组织决定,让你陪贺校长跟他的同学到延安去重回母校。贺校长今年八十一岁,他的同学肯定也跟他差不多年纪,我一听一下子紧张了,说,有医生去不?他们几个人?所长摇了摇头,说,就你一个人,你是政治干事,知道这是一次光荣的政治任务,加上贺校长夫人,去的共四人,平均年龄七十九岁。把他们安全地带去,安全地带回,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一下子瘫进椅子里,从古都到延安坐火车差不多五个小时呢,都这么大岁数了,万一哪位心脏病犯了,我这一生就完了。还有我知道贺校长血压低,每天他看文件时,都要吃糖。处理老干部后事,有那么多工作人员在,我都不敢看遗容,每次紧张得都跟在后面。现在孤军作战,我当然担心了。

所长关上门,说,说实话,我起初跟政委都不同意你去,你看你都工作一年了,还成熟不起来,可贺校长点明让你去,我又想,你虽然迎来送往待人接物方面弱,但你是一根筋,要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好,我就支持老首长的意见,与政委理论,总算说服了他。所领导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的。其实没有什么事,紧密地依靠当地政府和医院,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这项光荣的任务顺利完成。他们万一生病了呢?送到延安地区医院。吃住行,怎么办?军分区管。你再去财务借2000元,来回车票呀,用餐什么的,保障好。注意既让他们玩好,但又不要浪费,这是组织在考验你,干得好,七月份,就让你参加艺术学院考试,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干休所吗?

好,保证完成任务。

明天一早出发,下午一上班你就到贺校长家去,跟他详谈出行事宜。记着,去时拿着本子,记下来,别忘东落西的。

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刚一进东院,就看到李政委在他家的花园里拿着水管忙碌着。一看到我进来了,花也不浇了,眼镜架到头顶,一双金鱼般鼓鼓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看。他家在第一栋,到哪家都必经。我说政委好,他点点头,说,干啥来了?我说,我到贺校长家去。是贺副校长。他强调,声音大了一倍。我忙说对。李政委放下手中的水管,问道,找他干啥?我没有急于回答。所长、政委平常再三告诫我们说,跟老干部谈话,一定要严谨,不要惹出事来。老干部跟小孩一样,攀比心可强了。这样一想,我便说,没事,去看看。我想这也不算是谎话。谁知李政委并不满意,说,小文,你这个同志不诚实。我正着急怎么回答,收发室的通信员小邹给李政委送报纸,我赶紧溜了。

老干部里,我最怯火的是李政委。这个李政委呀!总爱管闲事。都退了的人,还管东管西,就不知道有句话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我刚推开贺校长家院子的小铁门,贺校长就打开屋子纱门,在门口迎我。八十余岁的人了,却比刚七十的李政委还显年轻,所长说,因为李政委一直干正职,正职操心,再加上他眼里不容沙子,当然显老了。贺校长人随和,我们最喜欢到他家去,他的人缘为他争得了很多实惠,什么优秀支部书记、优秀老干部等。我相信这次他到延安去,肯定是校领导为他安排的,干休所从来不会同意让老干部去外地的,最多就在市内转转,春游也都在附近的郊县,赏个花,踏个青,学个京剧、绘画、上个老年大学什么的。贺校长退了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可是每次校领导来慰问老干部,一定要先到他家。而李政委退了不到十年,听说不少校领导还是他在任上提的,可是校领导好像都不爱理他。听说他坚持原则,不给人办事,所以没有为下人。

听完我的来意,贺校长说,没有什么事,药呀证件该带的他都准备好了,让我放心,他跟老同学不会给我添什么麻烦的。你看,她们身体都好着呢。我这才仔细打量坐在他旁边的两位老太太来,一个瘦高,一个矮胖。如果是她们,我感觉情况比我预料的要好得多,她们虽然也七十多岁了,感觉身体还是挺硬朗的,那位瘦高个,在不停地举着哑铃,身材保持得相当好,就是冷冷的。那个胖的,倒是和蔼,反客为主地给我剥了只帝王蕉,我摇了摇头,说,谢谢。

我是洪长青,带着三个女人去母校。贺校长笑着打趣道,不对,是四个,还有你呢。这个高的是林教授,她可是全国响当当的妇幼保健专家。那位富态的是李主任,京都有名的一把刀。至于这位小姑娘,就是我们的政治干事,小文同志。刚大学毕业,写文章不错,就是她陪着咱们回母校。对了,文干事,你记着,要跟当地部队打交道,你得带上军装。

我说首长放心。

返回时,我又遇上了正在院子散步的李政委。李政委说,小文。我说政委好,您有什么指示?

听说老贺要回延安?

我说是。

你陪着?

我点点头。

听说还带两个女同学?

我再次点点头。

李政委朝四周扫了一眼,把我拉到院中的喷泉边,说,他是跟我请假了,但是小文呀,你要提高警惕。

我一听,愣了,贺校长虽然是副校长,但离休时,可是正军职待遇,又不是敌人。

贺副校长业务不错,但容易招女同志喜欢,特别是这次带两个女同学出行,虽然有老婆在,可那老婆,是个软柿子,老贺让她坐着她就不敢站着。你作为革命军人,党员,一定要坚决杜绝他生活腐化,这是我们老干支部交给你的光荣任务。我在位时,就一直盯着他,就因为有我监督,他才没犯生活错误。你不知道,自从革命胜利以后,到了大城市,老干部生活腐化问题越来越严重。我在步校当队长时,收到不少告状信,我让腐化分子们写了不少不要脸的检讨书。你要是翻档案,肯定能查到。

我想笑,感觉时机不对,立即收敛笑容说,是,政委。说着,转身就走,李政委又叫住我,说,一定要严密注视,实在控制不住局面,就给我家打电话,我来收拾他。我家电话你记着吧。

我再次忍住笑,说,当然记着呢。说完,骑上自行车,飞般冲出东院。

果然就有老干部找来了。透过所长、政委虚掩的办公室门,我看到西院的老干部陈瑶教授的红色布帽正在她手里不停地挥舞着,她边挥着帽子边说为什么我们老是比东院那些老家伙低一等,我们坐的是捷达,他们坐的是皇冠;我们住的是平层,他们住的是小楼。还有,他贺晖凭啥还能带着其他女人去公费旅行,我们自己老干部都不行?延安医大也是我的母校呢,我跟他还是一个班呢。就因为我职务低?为什么我职务低?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呀,还得给我平反呢。我不就批过人么,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是组织交给我的任务。咱军人,不是一切行动听指挥嘛。

政委说,人家吃住都是自费。陈教授说,我不信,我就是不相信,我自费你们也能给我派人?这时,政委忽然走到门边,我慌忙低下了头,他看了我一眼,关死了办公室的门。

一个半小时,陈教授骂着走出所长、政委办公室,我忙替她打开大门,她却不走,拉着我手,边哭边说,我想去延安呀,我真的想去呀,我家那个死老头整天跟保姆眉来眼去,一会儿拍人家的肩,一会儿拧人家的屁股蛋,搞得我都要疯了。我要带他到延安去接受革命的再教育,唤回他爱我的心呀。想当年,一到晚上,他就挟着被褥往我宿舍跑,赶都赶不走。怎么过上好日子,心就变了?脸就不要了。我要让他去接受教育。我盼着再来个大整风,我第一个揭发的就是他。对不对?小文,你说像他这种老流氓,该不该关进大牢?该不该上老虎凳,灌辣椒水?

我含糊地点点头,把她送至楼下,借口有事,赶紧跑向食堂。

2

我们坐的是火车软座,每排四个座位,中间是走廊。贺校长和两个女同学面向而坐,他倚窗,两个女同学中林教授靠窗,我跟贺校长隔着走廊。李主任一会儿说自己上卫生间多,要坐到外面,一会儿又嫌林教授出去多,又要靠窗坐。我在一边看不过眼,但也无法,只好不理会。只见贺校长笑眯眯地先让老伴跟李主任换。最后李主任又要坐到靠窗位置,贺校长自己主动站起让了座。邱阿姨人真好,我从上火车到返回,就没看到她生气过,一直都笑眯眯地,一双小眼睛,总是微微眯缝着,话不多,贺校长说什么,她都不紧不慢地配合着。

林教授很是优雅,灰白色的长发高高地从后面挽着髻,胸前戴着珍珠项链,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长袖羊毛连衣裙。我不时瞧她一眼,感觉她特像我小时候看过的电影《第二次握手》中的女主人公丁洁琼。李主任穿一件蓝色碎花衬衣,上面套着银灰色马夹,像个居委会大妈。邱阿姨则是翻领灰色西装,裤缝笔挺。贺校长白衬衣别在裤带里,外面黑色夹克,个子不高不低,不胖不瘦,看着蛮有老干部的气度。

吃过晚饭,我到贺校长住处去看他,贺校长住的是带套间的大房子,外面客厅,里面卧室还带卫生间。邱阿姨在卫生间洗衣服,贺校长在客厅的写字台前写东西。我说贺校长好。他见我进来,说,小文,等等,我的日记马上写完。我就到洗手间跟邱阿姨聊天,要帮她洗衣服,她说不用不用,你坐着。我出来,贺校长已经合上了本子。那是一件部队发的红色塑料皮本,上面有金光闪闪的红五星。贺校长笑眯眯地说,你是家里老小吧,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我不明白他此话的意思,回答是。他说,明白了,现在你先到两个客人那儿,检查一下她们房间大小灯是否都能亮,洗澡水是否热的,问她们需要什么。然后通知她们八点到我屋里开会。以后每晚八点都开例会。

不愧是领导干部出身,出来玩都忘不了开会。两个女同学跟我一样住标间。过来开会两人前后差了二十多分钟。先是李主任来了,十分钟过去,林教授还没来,李主任说,怎么回事呢,把自己搞得像慈禧太后一样,小文你去叫她。贺校长摆摆手,说,等一会儿吧,我们在一起说话不也挺好的吗。林教授终于来了,她洗了澡,又换了一身裙装,是银灰色的。贺校长拿着小本子,很是郑重其事。他说把大家叫来主要是三个问题,一是征求大家意见,除了明天去母校,其他五天看大家愿意去哪,还有需要解决什么生活上的问题,一并带给军分区领导,让他们尽量满足大家的心愿。在活动期间不能擅自行动。要出去,必是两人以上,还要向他请假。我想贺校长真是军人出身,两位女同学虽曾是军人,可离开部队多年,一定习惯不了。果然林教授说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看旧址,什么鲁艺、抗日军政大学、领袖故居等,李主任则说她喜欢风景,什么万花山、延河、宝塔山、白云观,还想吃陕西的各种特色小吃。贺校长边听边记,最后说,我尽量协调让每个人都满意。

我一听头就大了,面露不悦之色,贺校长等两个女同学走了,关上门,说,小文,你坐。

我一听,赶紧说贺校长,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做错了?

小文呀,一看你就没有搞过接待任务,不过,放心,我会指导你,让你这次执行任务学到很多知识,将来就能干更大的事。能领四五个人,就能统帅全军。

我伤感地说,军校毕业,我本分在机关宣传处,结果被一个她舅在干部处的女干部顶了,只好分到干休所,怕这辈子就卧在这儿了。

你才二十二岁,怎么就这么悲观呢?知道为什么我点名要让你来不?因为你爱学习,日后必定能成才,不像他们那些人,是混日子。我睁大了眼睛。贺校长平时除了工作,跟我很少说话。

现在咱们再说具体的,听意见时,要全面听,但落实时,咱们就要视情而定。比如说,每个人兴趣不一样,咱们就采取折中的办法,尽力让她们满意。咱们两个先定个最佳方案,再给军分区领导报告,由人家酌情安排。你看这样,好不好呀?

最后拟定日程第一天去延安医大旧址,因为离市区差不多有四个小时,须安排一天;第二天去宝塔山、延河、凤凰山;第三天去鲁艺桥儿沟,差不多也需要两三个小时,基本得花一天时间;第四天去景点,万花山、万花湖和清凉山,因为都在市区,视情而定;第五天上午去革命遗址,王家坪、枣园、杨家岭,下午逛市区、购物;第六天返回。饭菜有林教授爱吃的甜的,也有李主任爱吃的辣的;既有林教授喜欢吃的米饭,也有李主任爱吃的馒头、面条。我们俩定好后,再征求两位女同学的意见,她们同意后,再由我报告给军分区接待办。对林教授提到的南泥湾和壶口瀑布,因为路远,决定不去。

军分区负责保障车辆、食宿及购买参观游览票,我只管照顾好人。一切安排好,我如释重负。

临出门,贺校长又叫住了我,说,你明天给每个屋里买些时令水果,记下地区医院联系人的电话,以防万一谁忽然生病,好有应急措施。还有告诉军分区接待办订好返回的车票,一切都要做到前面,这样井然有序,才不致到时手忙脚乱。又让我问清对方每天吃饭起居时间、参观的地点、内容及所需时间,然后通知每个人。

我到门口了,他又叫我,我过去他悄悄说,忘了叮嘱你一件事,不要问林教授丈夫和孩子的事,她年轻时离婚了,好不容易带大唯一的儿子,前不久,儿子出了车祸,所以我才叫她出来散心的。

我说明白。

3

去母校的路上,老人们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抢着说六十多年没有到母校,不知都变成什么样了。李主任也好像变成了小姑娘,对满头白发的同学说,哎,你们还记得咱们学校的校歌不?

贺校长说,时间太久了,怕记不全了,我说你们补充:

在卫生工作的最前线,

我们是新医学的技术工作者,

我们是新中国救护的先锋。

在艰苦的斗争中,

学习紧张、朴素、仁慈、谨慎的作风,

创造政治坚定,

技术优良的干部,

为革命工作,

为大众服务。

下面的贺校长记不住了。李主任抢着说,我记着呢:

我们正是社会的治疗家,

使受伤的祖国走向健康,走向新生。

同学们努力学习,

勇敢前进建设新医学的责任,

担落在我们双肩!

……

一路不说话的林教授忽然小声哼起来,李主任跟着也唱起来,最后贺校长拍着手踏着节奏唱起来,带队的比我大两岁的军分区参谋小吴扑哧笑出了声,我赶忙给她使眼色,她捂着嘴扭过头去。大家越唱越兴奋,李主任的声音最大。林教授唱着,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我不知道这种直白没有诗意的歌词,有什么让他们激动的。也许一代人有一代的快乐,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定语词。这么想着,我感觉他们好像年轻了好多,我仿佛看到他们身着八路军服,在大学的课堂里高歌。

延安中国医科大学旧址柳树店,在延河南岸一个南北走向的山沟,沟两侧的半山腰上,有着一排排土窑洞,据说是他们的教室和宿舍。夏天,山沟里柳树成荫,五百多青年男女紧张而有秩序地在此学习、生活。

村居遍地,老将军已分不清昔日的教室。蹲在石头上抽烟的一位中年农民热情地为我们指路。坡极陡,面包车上不去,贺校长拄着拐杖走得满头大汗,说过去打伤的腿疼得实在不行,没法上去。吸烟的农民一听说老革命要看曾经战斗的地方,提出只要给他三十块钱,就把贺校长背上去。

我马上同意了。

贺校长却说不行不行。

我以为他是怕花钱,忙说所里会报销。因为这几天我观察,他可俭省了,我再三说我带着经费,贺校长却不同意乱花一分钱。买瓶水他都不让。

我一个革命者,怎么能让老百姓抬我?那是国民党的做法。贺校长生气了,最后,他让我们四个人都去,他坐到石头边跟老百姓聊天。我上去一看,窑洞已是一户老百姓的住家,三个窑洞都没了往日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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