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暖暖》3 暖暖 蔡智恒

早上漱洗完、用过早饭后,先在教室听课。
有个对长城很有研究的学者,要来跟我们讲述长城的种种。
他还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长城小碎砖,要同学们试试它的硬度。
「可用你身上任何部位,弄碎了有赏。」他笑说。
这小碎砖传到我手上时,我跟学弟说:「来,头借我。」「你要猪头干嘛?」学弟回答。
我不想理他。
双手握紧碎砖,使尽吃奶力气,幻想自己是《七龙珠》里的悟空,口中还啊啊啊啊啊叫着,准备变身成超级赛亚人。
「碎了。」我说。 「真碎了?」 暖暖很惊讶。 「我的手指头碎了。」这次轮到
暖暖不想理我。
十点左右上完课,老师们意味深长地让大家准备一下,要去爬长城了。
记得昨晚老师千叮咛万嘱咐要穿好走的鞋、女同学别发浪穿啥高跟鞋、带瓶水、别把垃圾留在长城、谁敢在长城砖上签名谁就死定了等等。
「还要准备什么?」我很好奇问
暖暖:「难道要打领带?」「我估计是要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免得乐晕了。」
暖暖说。 我想想也有道理。
当初会参加这次夏令营活动,有一大半是冲着长城的面子。
要爬的是八达岭长城,距离北京只约七十公里,有高速公路可以直达。
万一古代的骑兵越过八达岭长城,要不了多久不就可以兵临北京城下?
正在为北京捏把冷汗时,忽然车内一阵骚动。
我转头望向窗外,被眼前的景物震慑住了。 「这……」我有点结巴。
「这是居庸关。」 暖暖说。
居庸关两侧高山如刀剑般耸立,中为峡谷,居庸关关城即位于峡谷正中。
地势险峻,扼北京咽喉,难怪《吕氏春秋》提到:天下九塞,居庸其一。
居庸关不仅雄伟,而且风景宜人,两侧山峦迭翠,湛绿溪水中流。
很难想像军事要塞兼具壮观与秀丽。 「看来北京可以喘口气了。」我说。
「你说啥?」 暖暖问。
「越过八达岭长城的骑兵看到居庸关,一定会下马欣赏这美景。」我说,「感慨美景之际,也许突然顿悟,觉得人生苦短,打打杀杀太无聊,于是拨转马头又回去也说不定。」
暖暖睁大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 「别担心。」我对着
暖暖笑了笑,「北京安全了。」「早叫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暖暖瞪我一眼,「现在却一个劲儿瞎说。」过了居庸关,没多久便到八达岭长城。看了看錶,还不到11点半。
老师们说先简单吃碗炸酱面填填肚子,吃饱了好上路。
(吃饱了好上路这句话听起来很怪,要被砍头的犯人最后都会听到这句)
吃炸酱面时高亮打开话匣子,他说小时候母亲常常煮一大锅炸酱,只要舀几勺炸酱到面条里,搅拌一下,唏哩呼噜就一碗,一餐就解决了。
「平时就这么吃。」他说。
我突然想到从下飞机到现在,一粒白米也没看到,更别说白米饭了。
地理课本上说:南人食米、北人食麦,古人诚不我欺也。
搭上通往南四楼的南索道,缆车启动瞬间, 暖暖笑了。
她转过身,跪在椅子上,朝窗外望去,勐挥挥手,口中还念念有词。
「坐好。」我说。 「初次见面,总得跟长城打声招呼,说声您辛苦了。」
暖暖说。
「你……」「长城我也是第一次爬。」「早叫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我说,「现在却一个劲儿瞎说。」「你才瞎说呢。」
暖暖又转身坐好。
下了缆车,老师们简短交代要量力而为、不要逞强、记得在烽火台碰头。
我向远处看,长城蜿蜒于山嵴之上,像一条待飞的巨龙,随时准备破空。
往左右一看,两侧城墙高度不一、形状也不同。
高亮说呈锯齿状凹凸的叫堞墙,高约一米七,刚好遮住守城者,这是抵御外敌用的,堞墙有巡逻时了望的垛口,垛口下有可供射箭的方形小孔;矮的一侧只约一米高,叫宇墙,就像一般的矮墙。
「宇墙做啥用的?」 暖暖问。 「巡逻累了,可以坐着歇会。」我说。
「别瞎说。」 暖暖说。
「人马在城上行走,万一摔下城了可糟,这宇墙是保护用的。」高亮说,「而且宇墙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道券门,门里有石阶让士兵登城下城。」我用尊敬的眼神看着高亮,「来北京后,我没事就来爬长城。」他说。
我们一路往北爬,坡度陡的地段还有铁栏杆供人扶着上下坡。
顺着垛口向外看,尽是重迭的山、干枯的树、杂乱的草,构成一片荒凉。
每隔几百公尺就有方形城台,两层的叫敌楼,上层用来了望或攻击,下层让士兵休息或存放武器;一层的叫城台,四周有垛口供巡逻与攻击。
高亮说现在叫的南四、南叁、北叁、北四楼等,都是敌楼。
「我们要爬到八达岭长城海拔最高的北八楼。」他说。
暖暖毕竟是女孩子,体力较差,偶尔停下脚步扶着栏杆喘口气。
有时风吹得她摇摇晃晃,高亮说这里是风口,风特大。
「如果是秋冬之际,风特强、天特冷。那时爬长城特有感受。」他说。
我们现在一身轻装,顶多带瓶水,还得*栏杆帮我们上上下下;而古代守城将士却是一身盔甲、手持兵器,顶着狂风在这跑上跑下。
每天望向关外的荒凉,除同袍外看不见半个人,该是何等孤独与寂寞。
想看到人又怕看到人,因为一旦看到人影,可能意味着战事的开端,这又是怎样的矛盾心情?
「如果……」「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纯真的心对待彼此,」
暖暖打断我,接着说:「到那时长城就可以含笑而塌了。你是不是想这样说?」「嘿。」我笑了笑,「你休息够了?」「嗯。」
暖暖点点头。 高亮体力好,总是拿着一台像砲似的照相机东拍西拍,不曾歇腿。
我和 暖暖每到一座敌楼便坐下来歇息喝口水,四处张望。
城墙上常看见游客题上「到此一游」,台湾的风景名胜也常见到此一游。
看来《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真是害人不浅。
记得大学时去过的民雄鬼屋,那里竟然也到处被写上到此一游。
有的同学比较狠,签下到此一游后,还顺便写上老师的地址和联络电话。
「看你还敢不敢随便当人。」写完后,他说。 我起身看看墙上还题些什么字。
「我到长城是好汉!」这个俗,搞不好有八千块砖上这样写。
「我要学长城坚强屹立千年!」坚强是好事,但要有公德心。没公德心而屹立千年,就叫祸害遗千年。
「小红!我对你绵延的爱就像长城!」被爱冲昏头所做的煳涂事,可以理解。小红帮个忙,甩了他吧。
「我的xx比长城长!」「马的!」我不禁脱口而出。 「咳咳……」瞥见
暖暖正瞧着我,脸上一红,「我失态了。」「没事。」
暖暖说,「你骂得好。」「我还可以骂得更难听喔。」「骂来听听。」我张开嘴巴,始终吐不出话,最后说:「我们还是继续上路吧。」再往上爬了一会,终于来到烽火台,这里地势既高且险、视野又开阔,如此才能达到燃放烟火示警的目的。
大约有二十多个学生已经坐着聊天,徐驰看见我便说:「老蔡,您的腿还是自个儿的吗?」经他一说,我才发觉腿有些软。
四个老师到了叁个,北京李老师特地压后,他到了表示全都到了。
过了十几分钟,李老师终于到了。
他喘口气,点齐了人数,清了清喉咙后,开口说:大家都听过「不到长城非好汉」,但一定得爬长城来证明自己是好汉吗?你试试挑座险要的山,从山脚登上顶,谁敢说你不是好汉?或者你绕着北京走上一圈,中途不歇息不叫救护车不哭爹喊娘,这不是好汉吗?爬长城的目的不只在证明自己是好汉,看看脚下,你正踏着历史的动脉。有了长城,秦国才能腾出手来灭六国、统一中原;若没长城,历史完全变了样。你常在书上读到咏叹长城和边塞将士的诗词,那是文学的美;你今天爬上一遭,对文学的美更有深刻感受,同时你也能感受历史的真。历史就是人类走过千年所留下的脚印,你现在的脚印将来也会成历史啊。看看四周,地势越险要,越彰显长城的雄伟,长城若建在平原上,那不就一道墙呗。人生也一样,越是困顿波折,越能彰显你的价值,越能激励你向上,了解这层道理,你才是真好汉。
他说完后大伙拍拍手,李老师确实说得好。但是,太感性了吧?
北京张老师站起身,也清了清喉咙说:「我们待会一起在烽火台下合个影。合影的同时,希望同学们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烽火台永远不再燃起狼烟。」现在是怎样?感性还会传染喔。
张老师请台湾的周老师也说些话,周老师缓缓起身,环顾四周,说:「常听人说:这就是历史。这句话别有深意。我们都知道「这」的英文叫this,音念起来像「历史」,因此thisis历史的意思是……」他抬起头,望着远方,说:「这就是历史。」他说完后,我不支倒地。
烽火台即使燃起狼烟,听你一说,大概也全灭了。
最后是台湾的吴老师,他只澹澹地说:「同学们心里一定有很多感受,不吐不快。这样吧,今晚睡觉前,每人交五百字爬长城的心得报告给我。」我一听便从地上弹起身,周遭一片哀嚎。
「我是开玩笑的。」他哈哈大笑,「待会还要爬,先给你们一点刺激。」「没事开什么玩笑嘛。」我鼻子哼了一声。
「那你呢?」
暖暖问,「你又有什么感受?」「我……」「你是不是又想说索道长、长城更长,连中饭吃的面条都比台湾长,总之就是一个长字?」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搞不好还真让她说中了。
大伙围在一起准备拍照时,台湾吴老师又说:「大家把身分证拿出来摆在胸口拍照,这样才酷。」现在是拍通缉犯的照片吗?
我偷瞄身旁 暖暖手中的证件,她倒是大方转头细看我的证件。
我干脆把我的证件给她,她笑了笑,也把她的证件给我。
暖暖的证件是澹蓝色的底浮着白色中国地图,还有一栏标示着「汉族」。
「继续上路。」拍完照后,北京张老师说。
才爬了不久,看到城墙的尽头是山壁,没路了。
「这里是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地方吗?」「不是。」
暖暖右手朝东边指,「是在长城入海处,山海关那儿。」「是吗?」「山海关城东有个望夫石村,村北有座凤凰山,孟姜女庙就在那。庙后头有块大石,叫望夫石。石上有坑,是孟姜女登石望夫的足迹。」「你去过?」「我听说的。」「你怎么常听说?」「我耳朵好。」
暖暖笑了笑。 暖暖索性坐了下来,向我招招手,我便坐在她身旁。
「孟姜女庙东南方的渤海海面上,并立着高低两块礁石,高的竖立像碑、低的躺下像坟,传说那就是孟姜女的坟墓。」顿了顿,
暖暖又说:「不管海水多大,永远不会淹没那座坟。」
暖暖说故事的语调很柔缓,会让人不想插嘴去破坏气氛。
「挺美吧?」过了一会, 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 眼角瞥见
暖暖微扬起头,闭上双眼,神情和姿态都很放松。 背后传来咳咳两声,我和
暖暖同时回过头,看见高亮站在我们身后。
「不好意思,打扰您们了。」他说,「其实孟姜女传说的破绽挺多的。」「喔?」我站起身。
「其一,孟姜女跟秦始皇根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秦始皇得连着叫孟姜女好几声姑奶奶,恐怕还不止。其二,秦始皇和其先祖们所修筑的长城,可从未到达山海关。」高亮说得很笃定。
我相信高亮说的是史实。
但在「真」与「美」的孟姜女之间,如果她们硬要冲突打架只剩一个时,我宁可让美的孟姜女住进我心里。
毕竟我已经领悟到历史的「真」,就让我保留孟姜女的「美」吧。
听到唉唷一声,原来是 暖暖想起身结果又一屁股坐地上。 「腿有些软。」
暖暖笑了起来。 「我帮你。」我伸出右手。
暖暖也伸出右手跟我握着,我顺势一拉,她便站起身,拍拍裤管。
「有条便道。」高亮往旁一指,「从那儿绕过去,就可以继续爬了。」高亮带着我和
暖暖从便道走上长城,「就快到了。」他总是这么说。
看到不远处有座敌楼,心想又可以歇会了。 「终于到北七楼了。」高亮说。
「北七?」我说,「你确定这叫北七吗?」「是啊。」高亮说,「下个楼就是终点,北八楼。」「
暖暖!」我大叫一声。 「我就在你身旁,」
暖暖说,「你咋呼啥?」「快,这是你的楼,你得在这单独照张相。」
暖暖和高亮似乎都一头雾水。 我不断催促着,
暖暖说:「他的相机挺专业的,别浪费胶片。」「胶片这东西和青春一样,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高亮笑了笑。
喔?高亮说的话也挺深奥的。 高亮举起镜头要 暖暖摆姿势,
暖暖见我贼熘熘的眼神,指着我说:「你转过身,不许看。」我转过身,高亮按下快门,然后说:「老蔡,你也来一张?」「不。」我摇摇头,「这个楼只能用来形容
暖暖。」向前远望,北八楼孤伶伶立在半空中,看似遥不可及。
好像老天伸出手抓住北八楼上天,于是通往北八楼的路便跟着往上直冲。
坡度越走越陡、城宽越走越窄,墙砖似乎也更厚重。
「这段路俗称好汉坡。」高亮说,「老蔡,加把劲。」我快飙泪了。
大凡叫好汉坡的地方,都是摆明折磨人却不必负责的地方。
大学时爬过阿里山的好汉坡,爬到后来真的变成四条腿趴在地上爬。 我让
暖暖在我前头爬,这样万一她滑下来我还可以接住。
「学长,我在你后面。」我转头看见学弟,但我连打招呼的力气也没。
他右手拉着王克的手往上爬,左手还朝我比个v。
「我有点恐高,所以……」王克似乎很不好意思,澹澹地说。
没想到这小子精神这么好,还可以拉着姑娘的小手,这让我很不爽。
「别放屁喔,学长。」学弟又说,「我躲不掉。」如果不是……我没力气……骂人……王克又在……我一定骂你……猪头。
我一定累毙了,连在心里os都会喘。 暖暖似乎也不行了,停下脚步喘气。 「
暖暖。」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啥?」 暖暖回头。
「你知道台湾话白痴怎么说?」「咋说?」「就是北七。」「你……」
暖暖睁大眼睛手指着我。 「要报仇上去再说。」
暖暖化悲愤为力量,一鼓作气。快到了……快到了…… 终于到了。
暖暖没力气骂我,瘫坐在地上。我连坐下的力气也没。
王克一个劲儿向学弟道谢,学弟只是傻笑。
「别放在心上。」学弟对她说,「我常常牵老婆婆的手过马路。」溷蛋,连老婆婆那充满智慧痕迹的手都不放过。
北八楼的景色更萧瑟了,人站在这里更感孤独。
我心想驻守在这里的士兵怎么吃饭?大概不会有人送饭上来。
走下去吃饭时,一想到吃饱后还得爬这么一段上来,胃口应该不会好。
也许久而久之,就不下去吃饭了。 这太令人感伤了。
压后的北京李老师终于也上来了,「还行吗?」他笑着问。
「瘫了。」一堆同学惨叫。
「领悟到唐朝诗人高适写的「倚剑欲谁语,关河空郁纡」了吗?」他问。
「多么痛的领悟。」有个台湾学生这么回答。
「这就是历史。」台湾周老师说,「大家说是不是?」这次没人再有力气回答了。
「精神点,各位好汉。」北京张老师拿起相机,「咱们全体在这合个影,希望同学们在心里默念:我是爱好和平的好汉。」拍照时台湾吴老师叫学弟躺在地上装死,再叫四个学生分别抓着他四肢,抬起学弟当作画面背景。真难为他还有心情搞笑。
我们从这里坐北索道下城,在缆车上我觉得好睏。
下了索道,上了车,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暖暖摇醒我,睁开眼一看,大家正在下车,我也起身。
天色已暗了,我感觉朦朦胧胧,下车时脚步还有些踉跄。
「先去洗把脸,精神精神。」北京李老师说,「我看咱们今晚别出去了,就在学校的食堂里吃。」「在池塘里吃?」我问
暖暖,「我们变乌龟了吗?」「看着我的嘴。」
暖暖一字一字说,「食——堂。」原来是在学校的餐厅里吃,这样挺好,不用再奔波。
用冷水洗完脸后,总算有点精神。走进餐厅,竟然看到白米饭。
嗨,几天没见了,你依然那么白,真是令人感动。
待会如果吃少了,你别介意,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太累。
咦?你似乎变干了,以后记得进电锅时要多喝些水喔。 「咋喃喃自语?」
暖暖端着餐盘站在我面前,「还没清醒吗?」「醒了啊。」「你确定?」
暖暖放下餐盘,坐我对面。 「我知道你叫
暖暖、黑龙江人、来北京念书、喜欢充内行、耳朵很好所以常听说。这样算清醒了吧?」「你还忘了一件事。」「哪件事?」「我想去
暖暖。」「我又睏了。」我趴在桌上装睡。趴了一会,没听见 暖暖的反应。
一直趴着也不是办法,慢慢直起身,偷偷拿起碗筷。 「腿酸吗?」 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你也是吗?」「那当然。爬了一天长城,难不成腿还会甜吗?」「你的幽默感挺深奥的。」「会吗?」「我看过一部电影,男女主角在椰子树下避雨,突然树上掉下一颗椰子,男的说:是椰子耶!女的回说:从椰子树上掉下来的当然是椰子,难道还会是芭乐吗?」我笑了笑,「你的幽默感跟女主角好像同一门派。」「你爱看电影?」
暖暖问。
「嗯。」我点点头,「什么类型都看,但文艺片很少看。」「咋说?」「有次看到一部文艺片,里面武松很深情的对着潘金莲说: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青草地的小黄花。」我吃吃乱笑,「那瞬间,我崩溃了。」「干啥这样笑?」「我那时就这样笑,结果周遭投射来的目光好冰。从此不太敢看文艺片,怕又听到这种经典对白。」说完后,我又噼里啪啦一阵乱笑,不能自已。
「笑完了?」
暖暖说,「嘴不酸吗?」「唉。」我收起笑声,说:「真是馀悸犹存。」我突然发觉跟
暖暖在一起时,我变得健谈了。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会让我不由自主想说很多话;二是我容易感受到她的聆听,于是越讲越多。
以现在而言,她看来相当疲惫,却打起精神听我说些无聊的话。
「真累了。」她低头看着餐盘,「吃不完,咋办?」「吃不完,」我说,「兜着走。」「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在台湾就这么用。」我嘿嘿笑了两声。
我和 暖暖走出食堂,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脚步。 「啊?差点忘了。」我说。
「忘了啥?」「我才是北七。」我指着鼻子,「在长城跟你开个玩笑,别介意。」
暖暖想了一下,终于笑出声,说:「以后别用我听不懂的台湾话骂人。」「是。」我说,「要骂你一定用普通话骂,这样你才听得懂。」「喂。」「开玩笑的。」经过教室,发现大多数的同学都在里面,教室充满笑声。
有的聊天;有的展示今天在长城买的纪念品;有的在看数位相机的图档。 我和
暖暖也加入他们,徐驰朝我说:「老蔡,我偷拍了你一张。」凑近一看,原来是我在烽火台上不支倒地的相片。
「你这次咋没比v?」 暖暖说。
「你真是见树不见林。」我说,「我的双脚大开,不就构成了v字?」我很得意哈哈大笑,笑声未歇,眼角瞥见学弟和王克坐在教室角落。
我很好奇便走过去。 王克正低头画画,学弟坐她对面,也低头看她画画。
我在两人之间插进头,叁个人的头刚好形成正叁角形。
那是张素描,蜿蜒于山嵴的长城像条龙,游长城的人潮点缀成龙的鳞片。
「画得很棒啊。」我发出感叹。 王克抬起头,腼腆地朝我笑了笑。
「学长。」学弟也抬起头,神秘兮兮地说:「很亮。」「ok。」我朝他点点头,「我了解。」转身欲离去时,发现王克的眼神有些困惑。
「学弟的意思是说我是你们的电灯泡啦。」我对着王克说,「所谓的电灯泡就是……」「学长!」学弟有些气急败坏。
王克听懂了,脸上有些尴尬,又低头作画。 我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
「你这人贼坏。」 暖暖说。
「贼坏?」我说,「什么意思?」「贼在东北话里面,是很、非常的意思。」「喔。」我恍然大悟,「
暖暖,你这人贼靓。这样说行吗?」「说法没问题,」
暖暖笑出声,「但形容我并不贴切。」「既然不贴切,干嘛笑那么开心?」「凉凉!」
暖暖叫了一声。 我赶紧熘到徐驰旁边假装忙碌。
大伙在教室里聊到很晚,直到老师们进来赶人。
回到寝室,一跳上床,眼皮就重了。
「老蔡,下次你来北京,我带你去爬司马台长城。」高亮说。
高亮说那是野长城,游客很少,而且多数是老外。
他又说司马台长城更为雄奇险峻,是探险家的天堂等等。
我记不清了,因为他讲到一半我就睡着了,睡着的人是不长记性的。

「嘿,我叫 暖暖。你呢?」认识 暖暖是在一次海峡两岸的学生夏令营活动中。
这个夏令营的详细名称我忘了,只记得有类似「文化寻根」的关键字。
那时我刚通过硕士论文口试,办离校手续时在学校的网页里看到这活动。
由于我打算休息一个月后才要投入职场,索性报了名。
跟本校几个学弟妹和其他叁所学校的大学生或研究生,一同飞往北京。
北京有四所学校的大学生正等着我们。
这个活动为期八天七夜,活动范围都在北京附近。
四个老师领队,带领这群五十人左右的学生。
老师们的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而且我们也算是大人了,所以他们只是象征性负责行程安排等杂务,不怎么管理我们。
虽然万一出了事他们得负责,但紧张的反而是我们。
初见面时,正是准备用晚餐的时分。
老师们彼此说些一路上辛苦了、还好还好、您请坐、不不不您先请、千万别客气之类的客套话;但所有学生的脸皮都是紧绷着。
如果你曾睡过很沉的觉,你应该知道刚睡醒时脸皮几乎是没有弹性的。
没错,就是那种缺乏弹性的紧绷感弥漫在所有学生的脸上。
全部的人坐成六桌,上了第一道菜后两分钟内,没人动筷子。
老师们殷勤劝大家举筷,学生们则很安静。
我坐的桌子没有老师,同桌的学生不仅安静,恐怕已达到肃静的境界。
就在隔壁桌的北京老师劝了第叁次「大家开动啊别客气」的时候,坐在我左手边的女孩开了口,顺便问我的名字。
「我叫凉凉。」我一定是紧张过了头,脱口说出这名字。
如果你是我父母或朋友或同学或认识我的人,你就会知道这不是我名字。
「你说真格的吗?」她的语气很兴奋,「我叫 暖暖,你叫凉凉。真巧。」
暖暖笑了笑,成为最早恢复脸部肌肉弹性的学生。
「同志们,咱们开动吧。」说完后
暖暖的右手便拿起筷子,反转筷头朝下,轻轻在桌上敲两声;再反转筷头朝上,指头整理好握筷的姿势,然后右手往盘子伸直。
暖暖的动作轻,而且把时间拉长,似乎有意让其他人跟上。
就像龟缩在战壕里的士兵突然看到指挥官直起身慷慨激昂高喊:冲啊!
于是纷纷爬出战壕,拿起筷子。
暖暖夹起菜到自己的碗上空时停顿一下,再右转90度放进我碗里。
「这菜作得挺地道的,尝尝。」她说。 「这是?」我问。
「湖北菜。」其实我只是想问这看起来红红软软的是什么东西,但她既然这么回答,我只好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湖北菜?」「你问的问题挺深奥的。」她回答,「外头餐厅的招牌上有写。」看来我问了个蠢问题,如果要再开口,得问些真正深奥的问题。
我知道「地道」的台湾说法是「道地」,台湾有太多美食节目说过了。
所以我不会问菜作得地道的说法,是否因为对日抗战时为躲避日机轰炸,煮菜只得在地道内,于是菜里有一股坚毅不挠的香味象征民族刻苦耐劳、奋战不屈的精神,演变到后来要称赞菜作得很实在便用「地道」来形容?
想了一下后,我开口问的深奥问题是:「你是湖北人吗?」「不是。」
暖暖摇摇头,「我是黑龙江人,来北京念大学。」「果然。」我点点头。
「咋了?」「你说你是黑龙江人,对吧?」「嗯。」「这里是北京,应该在河北省境内。没错吧?」「没错。」「你没到过湖北吧?」「没去过。」「那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湖北菜很道地——不,很地道呢?」「这个问题也挺深奥的。」
暖暖停住筷子,迟疑了一会,再开口说:「我是听人说的。」「啊?」「毕竟你们是从台湾来的,我算是地主,总得硬充一下内行。」
暖暖说完后笑了笑。 我的紧张感顿时消失了不少。
看了看四周,学生们的脸皮已恢复弹性,夹菜舀汤间也会互相点头微笑。
「对了,我姓秦。」 暖暖又开口说,「你呢?」「我姓蔡。」「蔡凉凉?」
暖暖突然笑出声,「凉凉挺好听,但跟蔡连在一起就……」「再怎么闪亮的名字,跟蔡连在一起都会失去光芒。」「不见得唷。」「是吗?」「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要趁热吃。你的名字挺有哲理的。」
暖暖笑着说,「你父亲大概是希望你做人要把握时机、努力向上。」「那你叫
暖暖有特别的涵义吗?」我问。 「我父亲觉得天冷时, 暖暖、
暖暖这么叫着,兴许就不冷了。」她回答。
「你的名字比较好,不深奥又有意境。」「谢谢。」 暖暖笑了。
我开始感到不安。因为我叫凉凉可不是说真格的,而是说假格的。
没想到刚刚脱口而出的「凉凉」,会有这么多的后续发展。 几度想告诉
暖暖我不叫凉凉,但始终抓不住良心发现的好时机。 「咋停下筷子呢?」
暖暖转头对着我说,「快吃呗。」这顿饭已经吃了一半,很多人开始聊天与谈笑。
跟刚入座时的气氛相比,真是恍如隔世。
暖暖和我也闲聊起黑龙江很冷吧台湾很热吧之类的话题。
聊着聊着便聊到地名的话题,我说在我家乡有蒜头、太保、水上等地名。
「我老家叫布袋。」我说。 「就是那个用来装东西的布袋?」 暖暖问。
「没错。」「这地名挺有趣的。」「台湾也有个地方叫
暖暖喔。」我用突然想起某件事般的口吻说。
「你说真格的吗?」「这次绝对真格,不是假格。」「这次?假格?」「没事。」我假装没看见
暖暖狐疑的眼光,赶紧接着说:「
暖暖应该在基隆,有山有水,是个很宁静很美的地方。」「你去过吗?」「我也没去过
暖暖。」我笑了笑,「这次该轮到我硬充内行了。」「怎么会有地方取这么个温雅贤淑的名字呢?」「说得好。
暖暖确实是个温雅贤淑的名字。」「多谢夸奖。」 暖暖笑了笑。
「不客气。我只是实话实说。」「可以再多告诉我一些关于
暖暖这地方的事吗?」「就我所知,清法战争时,清军和民兵曾在
暖暖隔着基隆河与法军对峙,阻止法军渡河南下攻进台北城。」我想了一会后,说。
「后来呢?」「法军始终过不了基隆河。后来清法议和,法军撤出台湾。」「还有这段历史呀。」「嗯。」我点点头,「满清末年难得没打败仗,这算其中之一。」
暖暖也点点头,然后陷入沉思。
「真想去看看那个有着温馨名字的地方。」过了几分钟, 暖暖又开口。
「很好啊。」「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我真想看。」「非常好。」「我是说真格的。」「我知道。」「这是约定。」「啊?我答应了什么吗?」「总之,」
暖暖的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我一定要去
暖暖瞧瞧。」我看了看她,没有答话,试着体会她想去 暖暖的心情。 我知道
暖暖应该不是那种你不带我去,我就死给你看的任性女孩;更不是那种你不带我去,你就死给我看的凶残女孩。
也许她口中的约定,只是跟她自己约定而已。
饭局结束后,我们来到一所大学的宿舍,往后的七个晚上都在这里。
因为这顿饭比预期的时间多吃了一个钟头,又考虑到台湾学生刚下飞机,所以取消预定的自我介绍,将所有学生分成六组后,就各自回房歇息。
取消自我介绍让我松了口气,因为我可不能在大家面前说我叫蔡凉凉。
四个人一间房,男女分开(这是无可奈何的当然)。
不过在分房时,还是引起一阵小骚动。 台湾学生的姓名,清一色是叁个字。
以我来说,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所,没碰过两个字的同学。
但北京学生的姓名,竟然多数是两个字。
男的名字还算好辨认,有些女孩的名字就很中性甚至偏阳性了。
有位台湾女孩发现同寝的室友竟然叫岳峰和王克,吃了一惊才引起骚动。
「你能想像一个温柔端庄的姑娘叫岳峰吗?」叫岳峰的女孩带着悲愤的语气说。
至于王克,则是个身材娇小的清秀女孩。
岳峰和王克,都是令人猜不透的深奥名字。
学生们开始研究起彼此的姓名,有人说叁个字好听、两个字好记;也有人说两个字如果碰到大姓,就太容易撞名了。
聊着聊着便忘了回房,老师们过来催说早点歇息明天要早起之类的话。
回房的路上刚好跟 暖暖擦身,「凉凉,明天见罗。」拎个袋子的 暖暖说。
旁人用狐疑的眼光看我,我心想叫凉凉的事早晚会穿帮。
同寝的室友一个是我学校的学弟,另两个是北京学生,叫徐驰和高亮。
徐驰和高亮这种名字就不深奥了。
由于我比他们大两岁左右,他们便叫我老蔡,学弟也跟着叫。
我们四人在房里打屁闲聊,北京的用语叫砍大山。
我挂心凉凉的事,又觉得累,因此砍一下休息两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砍。
闭上眼,我告诉自己这里是北京、我在北京的天空下、我来到北京了。
为了给北京留下初次见面的好印象,我可千万别失眠。
不过我好像多虑了,因为没多久我便迷迷煳煳睡着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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