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规赌博十大网站app:玄功三笑,岭上花明

柳英奇接过了信,在手中掂了掂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怪沉的!”
飞鸿面色微红,一笑道:“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件金器而已!”
柳英奇虽想到此中有因,可是却也想不到有什么不妥,当时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为你送到就是,我还要领教那楚姑娘的暗器绝艺呢!”
飞鸿笑道:“楚青青绝非有意,你也就不必过于认真了!”
柳英奇提起身边简单的行囊,叹了一声道:“我的事情只要有一些眉目,我自会去寻你,只不知你今后要去哪里?”
这句话,一时倒使得郭飞鸿难以作答,他沉吟了一下道:“你事了之后,可至南方寻我,否则我也会去找你。兄弟,你仍须防那雷三多一防!”
英奇剑眉一挑道:“我想他今日为你玄功所慑,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言至此,他冷冷一笑又道:“当初和我师父一同囚禁他的,还有辽东五虎,只是这五个人,如今活着的只剩下一个,那雷三多势必还会去寻那人,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找我了!”
飞鸿摇头笑道:“这件事,我实在也想不明白,怎么其中牵挑到这么多人?”
柳英奇面色微红,恨恨地道:“我更是不解,看来只有寻着我母亲之后,才能明白此事的真假虚实以及来龙去脉了!”
说时满面凄容,频频苦笑不已。
飞鸿只怕又触动了他的伤感,连忙安慰他道:“不要再想了,我此去南方,顺便也为你察访一下令堂的下落,只是……”
柳英奇摇了摇头道:“此事由我来作,你哪里找寻得到,我今日蒙你援手已是感激不尽了。”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飞鸿一只手,面上现出一些难舍之情,良久才又道:“去找铁娥吧,她绝不是一个无情的姑娘,这个天底下,也只有你才配得上她”。
飞鸿面上也不禁浮起了一片伤感,苦笑未语。
二人对望了一阵,柳英奇一笑又道:“我去了,你善自珍重!”
飞鸿点头道:“不送!”
右手平空一推,房门自开,柳英奇呆了一呆,笑道:“好一手‘百步鸣钟’,佩服!佩服!”言罢飘身而出。
他走远之后,郭飞鸿才慢慢走到窗前。
望着沉沉的夜空,他喟然长叹了一声,这数日来,他已然和柳英奇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乍然分离,心中不无凄凄之感,只是他们这类奇人,每每都把感情压制着,而且他们一向是萍踪来去,习惯于孤独生涯。
飞鸿试了试身子,知道已不碍事,他要做的事情尚多,不便在此久留,遂决定就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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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岭”自云南乌蒙山脉入贵州南部,蜿蜒而东,止于湘桂交界处,在黔省南部,形成了连绵不断的山群,其中一处最高最大的山峰,名唤“云雾”,在都匀县西,周围数百里,高千仞,峻岭峭壁,上入云天青冥。
“云雾”之所以为名,顾名思义,当可知山多云雾,这一带森林密集,潮湿阴晦,晴日颇少,而瘴气时起,真正是人迹罕到,望之生畏的绝险地方。
干燥的秋风,方自烈烈而过,那潇潇的细雨,却又落个不住,怅望着云封雾锁的群峰,“长青岛主”金指段南溪不禁发出了一声长叹。
他转过身来,对着老伴儿金婆婆苦笑道:“人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岂又知这黔道难,更胜蜀道百倍呢!”
金婆婆那核桃皮似的老脸上,绷出了几道皱纹,勉强笑道:“这些都不去说它了,只要能见着了那位老前辈,也就值得了!”
金指段南溪嘿嘿一笑,手抚着那绺山羊胡子,瘦削的面上涌起了一片怒容,鼻中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会白跑这一趟?”
说罢,他伸也一只手,抖动了一下身上的灰色布衫,其上沾满了水珠儿,他膝下的青布长袜也有多处沾上了泥浆,看来他夫妇是经过一段长途跋涉,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风尘之色。
金婆婆苦着黄眉道:“不是说白来不白来,我总以为这个人靠不住,可能早就死了,你上次见他之时,算算也有很多年了,现在怎么能确定他老人家还在?”
金指段南溪冷冰冰地道:“他不会死的!”
金婆婆怔了一下道:“也许他已不在这里了呢!”
金指段南溪摇了摇头,有些不耐烦地道:“不会的,我说不会就不会,你不要多罗嗦。”
碰了个钉子,金婆婆就不吭声了。
一阵骤雨之后,天空又有了晴意,朝阳照射之处,树林内蒸发着一股股袅袅的白烟,空气并不爽朗,仍显得有些闷热。
金指段南溪向林内望了望道:“我们可以走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绕过了这片树林,就到了‘双鱼岭’,花老前辈多半在那个地方!”
金婆婆面上立时带出了些微喜色,催促道,“那就快走吧!”
金指段南溪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记得当年,花老前辈把长青岛交给我时,他曾要我善自经营,不得变更失手,今天来此见他,真是汗颜得很。”
金婆婆冷冷一笑道:“这有什么办法,我们又不是故意弄垮的,那铁云铁舒眉他存心跟咱们过不去,又有什么法子?”
金指段南溪冷笑了一声,恨恨的道:“这个仇,我誓必要报,不过是早晚而已!”
言罢身形已扑纵而出,一路向着后岭绕行而去,金婆婆紧随其后,二人在这畸岖的山路上,展开身法,不一刻已绕到后岭。
但见两行修柏,枝叶扶疏,一色的球菊,开放得无限芳菲,各色彩蝶穿插来去于花丛之间,比之先前的穷途恶道,真不知相差几许。
金指段南溪看到此情,神色大喜,转身对金婆婆道:“这地方就是双鱼岭了!”
金婆婆抬头扫目一看,果然石峰上的怪石,恰似两尾极大的鲤鱼,隔山相向,栩栩如生,她乍然发现如此美境,一时不禁为之呆住了。
金指段南溪把长衫整理了一下,向着岭上望了望,道:“你随我来!”
说完,他展开身形,倏起倏落地向半岭上扑去。
在花树如海间,筑有一座茅亭,段南溪率先在亭前一落,他身子方自一落,陡然间一股极大的罡风,迎面卷来,金指段南溪如此机伶的身手,竟是不及闪躲,一直后退了三四步,差一点摔倒在地。
大惊之下,他脱口道:“花老前辈请住手……”
这时金婆婆也落身而下,二人同时向亭内望去,才见一个黑衣白面,头梳发髻,眉目清癯的老文士,跌坐在一个大蒲团上。
这老文士左手持着一卷书,右手却拿着一面芭蕉扇,正在扇着一个红土的小炉,炉上正烹煮着一壶香茶,浓醇的茶香,远近可闻。
这老文士,听到金指段南溪的话后,理也不理,仍旧慢慢的扇着炉子,聚精会神地看他手中的那卷书。
段南溪打量了一下这个人,不由肃然起敬,他上前一步,深深打了一躬,道:“后辈未学段南溪,偕内子金雨参见老前辈!”
说罢,他回头向金婆婆递了个眼色,金婆婆忙走上来,也认真地向着亭内的老文士拜了一拜。
黑衣老文士,好似看书看到了妙处,嘻嘻一笑,丢下了手上的扇子,翻开了另一面,又聚精会神的看了下去。
金婆婆不由皱了一下眉,目光向丈夫望了一眼,金指段南溪却微微示意,要她稍安勿躁。
二人在亭前足足立有半盏茶之久,才见那文士呵呵一笑,合上了手上的书,抬起头来,向二人点了点头道:“贤伉俪远道辛苦,请亭内就座”
段南溪才算松了一口气,当下又拜了拜道:“遵命!”遂向亭内行去。
二人进入草亭,却是不敢落座,只站在一边,那黑衣文士口中嘻了一声,笑道:“故人久已不见,见面都几乎有些陌生了!”
他语音清亮,含着极重的贵州口音,金婆婆如非深知,只凭眼见,断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竟是昔年名震海内的武林异人,看起来他的年岁,绝不会比金指段南溪大,因为他满头头发,竟是没有一根白的。
在他转过身子时,金婆婆才发现,他下身竟穿着一件血也似红的肥大长裤,上身的黑衣,不过仅仅盖在膝上,红黑显明,确是怪异。
金婆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人,不免一再地注意打量着他,只见对方生着一张“国”
字形的长方脸,面上皱纹甚多,尤其是双瞳下的肉泡,深深的垂下来,一付没精打采的样子,真正是典型的一个“病儒”。
段南溪再次欠身道:“多年不见,老前辈金体看来似乎较以前更健旺了!”
病儒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声,惺松的睡眼,向着二人望了望,点头道:“段南溪,你找我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无需拐弯抹角!”
段南溪面上一红,干咳了一声,搓着双手,只是讪讪苦笑不已。
病儒又望了他一眼,冷漠地道:“长青岛有事了?”
段南溪面色更是大红,叹了一声道:“后辈夫妇是专程来向老前辈请罪的!”
“请罪?”老文士有些不解地问:“有什么罪?”
段南溪垂下头道:“昔日前辈手交的长青岛,如今已瓦解了!”
病儒嘻嘻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小事一件,不过……”
说到此,他站起身来,由石桌上拿起了茶壶,为二人各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冷冷地笑了笑道:“我倒想知道一下缘由与情形,你坐下来慢慢地说!”
金指段南溪答应一声,就和金婆婆各自坐了下来,他咳了一声,说道:“后辈无能,因遇见了厉害的仇家,九华比武险些丧命,长青岛金衣教被迫解散,后辈今日来见。一为请罪,二为归还前辈昔日所交的一枚金印!”
话声一顿,转脸对金婆婆道:“还不把金印奉上!”
金婆婆遂由背上解下了一个包裹,由内中取出了一个黄玉印匣,正待双手奉上,病儒冷笑道:“不用了!”
金指段南溪一怔道:“后辈已无能掌管,前辈这枚‘南天一霸’的金印关系非小,尚请再甄选适当人选才是……”
言未罢,这位面有病容的老儒士,忽然呵呵一笑,道:“段南溪,你倒推得个干净,我花明所交待的事,你何曾见打过回扣来?”
段氏夫妇闻言吃了一惊,一起离座站了起来,金指段南溪更由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讷讷地道:“请老前辈格外开恩……”
病儒花明望着二人,冷冷的道:“你二人身手,如今己是江湖罕见,什么仇家会如此厉害?”
段南溪咬了咬牙道:“此人姓铁单名一个云,号‘舒眉’,是一个十分棘手的人物!”
花明长长地“哦”了一声,金指段南溪忙问:“老前辈莫非认识此人?”
病儒花明沉沉一笑道:“是他?这就难怪了!”
说到此,冷冷地一笑又道:“这老儿还没有死?很好……他的寿数大概也到了。”
段南溪惊喜地道:“老前辈莫非要二次出山了?”
花明冷冷一笑道:“还不到时候!”
段南溪想起了一事,紧张地道:“听说‘冻水’石秀郎已现身江湖,老前辈可知道?”
花明陡然一惊,道:“听谁说的?”
段南溪皱了一下眉头:“我倒记不起是谁说的了,只听说有人在洪泽附近,发现了他的踪迹,我想此事老前辈必是知晓,原来你老人家也是不知!”
花明冷冷一笑道:“老和尚在龟山坐关,石秀郎竟敢近身?此事令人难以置信!”
接着冷笑了一声,望着段南溪道:“我过去怎么关照你的?这地方你是不便来的!”
金指段南溪怔了一下,道:“后辈来此,并没有外人知道!”
花明呷了一口热茶,黯然笑道:“你方才所说石秀郎出山之事,是如何听说的?”
金指段南溪不禁心中一震,暗悔自己心直口快,把途听之话道出,病儒花明生性猜疑,最是阴险,自己一言之差,触了对方隐私,只怕性命不保。
想到这里,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当时装成一付迷茫的样子道:“不过江湖上有此传说罢了!”
此言一出,那老儒士花明又一笑,放下了茶杯,眼望着金指段南溪,徐徐地道:“大概是你见着他了吧?是他要你来查我虚实的可是?”
金指段南溪倒抽了一口冷气,蓦地退身亭外,道:“老前辈,你怎可这么说?这简直是……”
金婆婆也慌忙抢出亭外,那病儒花明嘻嘻一笑,也跟着步下了亭阶,他若无其事地道:
“段南溪,如果我猜得不错,我此处的地址,你必定已告诉了姓石的了!可是?”
金指段南溪面色一变道:“前辈你怎可武断猜疑?”
花明陡然立直了身子,他身材极高,并不似一般老人佝偻,在他瘦削的面颊之上,此刻带出了一团怒影。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下八字式站定,嘻嘻笑道:“否则你好生生的,怎会想起来退还我的金印?”
段南溪咬牙愤恨道:“长青岛瓦解,这枚金印原是您老人家的,我自然应该归还!”
花明微微一笑,道:“你的礼太多了……”
说到这里,他猛抬头,阴森森地道:“失长青岛,情尚可原,泄我机密,却是罪不可恕!”
段南溪这时心神大乱,不觉又后退了几步,讷讷地道:“老前辈,你不可妄加人罪!”
金婆婆这时睹情见状,也是又惊又怒,忍不住在一旁冷笑道:“花老前辈,你如真有能耐,可以去找石秀郎一了昔日恩怨,此事又与愚夫妇何关?”
段南溪听金婆婆如此说话,不由重重跺了一下脚道:“你少说几句吧!”
果然金婆婆那几句话,更加重了花明对他二人的怀疑,闻言后,这位面有病容的怪老人阴森森的笑道:“我自然会去找他的,只怕我不找他,他也会来找我了!”
说时,一双瞳子时睁又合,不停的打量着二人,金婆婆咬牙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我夫妇好心来此报信,竟然错了不成?”
段南溪忙止住她,转向花明抱拳道:“花前辈,我段南溪也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岂能像老前辈所想之卑鄙,老前辈你既对愚夫妇有所怀疑,我们只有告辞了!”
说完转身对金婆婆苦笑道:“我们走吧!”
金婆婆自一来此,即对病书生花明存有戒心,巴不得马上离开,这时闻言自是求之不得,当下转身就走。
他夫妇方迈出一步,就听得身后的病书生花明一声冷笑道:“太晚了,你夫妇这时走太晚了!”
段南溪眉头一皱,金婆婆催道:“快走!”
可是金指段南溪却是知道,任自己二人这身功力,要想逃过眼前这个怪客手下,只怕是绝无可能,当时轻轻拉了老伴一下道:“不可妄动!”
接着倏地回过身来,面有凄容道:“老前辈何忍对愚夫妇骤下毒手?务请网开一面,我夫妇感激不尽!”
说罢深深一拜,花明远远地望着二人,点了点头道:“网开一面?你自己也承认了?”
这老文士说着,信步又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手轻揪着下巴上短短的胡子,笑吟吟地道:
“段老儿,亏你过去还跟了我几年,你竟然连我花明的脾气也没有摸清楚,真正是太有出息了!”
段南溪道:“老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花明斯文的道:“我花明生平行事,从不拖泥带水,也不与任何人讨价还价,你夫妇是自作自受,自投死路……”
金指段南溪银眉一挑,面色惨变道:“前辈你莫非真要对我夫妇下毒手不成?”
病书生花明点头道:“还会有假?”
段南溪昔年在君山时,曾与此老共过一段岁月,深知其为人心狠手毒,他生平行事,无论善恶,出口成金,绝不反悔,今日情形,看来是难免劫难了。
段南溪想到这里,不由把心一横,仰天一声狂笑,声震霄汉,面色一冷,宏声道:
“罢!罢!想是我金指段南溪的劫数已到,当真是上天有路不去,入地无门自投,只怪我当初双目不明,投错了主子!”
话锋一顿,向着金婆婆惨笑道:“老伴儿,打点起精神来吧,这云雾山也就是我夫妇埋骨的地方了!”
金婆婆身子向一旁窜出了丈许以外,嘿嘿笑道:“岛主,你往日的威风到哪里去了?我们要死也得死个痛快,可不能这么窝囊!”
这婆子竟然豁了出去,她望着花明怪笑了一声道:“花前辈,外子久道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奇人,今日一看,实在是徒负虚名,令人齿冷!”
金指段南溪也森森笑道:“老前辈,你要三思而行!”
这位有海内双奇之称的老怪物花明,听了之后,垂下的眼皮连连眨动,沉声笑道:“我早就想过了……你夫妇莫非尚想以二敌一拼一拼么?”
金指段南溪数年来功力大进,一向是目高于顶,昔年虽曾与花明共处过一段时间,但只知其功力极高,却始终未曾领教过他的身手,这时被迫之下,不禁生出与对方一拼之心!
这时再吃花明言语一激,更是心中不愤,当下咬牙冷笑道:“老前辈一再相逼,愚夫妇也只有以死相拼了!”
病书生花明陡然睁开眸子,道:“好!”
说着,冷森森地一笑,又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段南溪,你夫妇领教领教我花明的手法,就知道比起那铁舒眉来,又别有一番滋味了!”
在他说话之间,段南溪身子一转,已来到了金婆婆身侧,二人背靠背立在一起。
金婆婆对自己丈夫知道得最清楚,他一生对敌,包括在九华山对敌铁云在内,一向都镇定沉着,从来就没有惊慌过,可是此刻的情形,却大异于平日。当他背靠着她站定之时,她竟觉出他全身上下,微微地颤抖着。
这种情形,使得金婆婆也为之惊心了,她讷讷地道:“岛主,你怎么了?”
金指段南溪冷笑了一声,低声道:“注意,对付这个老怪物,千万不可先出手!”
金婆婆道:“知道了!”
金指段南溪又道:“此老自负狂傲,倘能敌过他十招不败,或可逃得活命!”
金婆婆不服道:“岛主,你也不必太轻视了自己,我夫妇合力,尚不知鹿死谁手!”
金指段南溪叹了一声道:“但愿如此……”
所谓“海内双奇”,正是指的当今江湖上仅存的一对老怪物,也就是“花明水石秀”中的病书生花明,与冻水石秀郎两个人。
这两个老怪,如果携手合作,只怕普天之下,就算上龟山坐关的那个半佛半儒的老修士云海老人在内,怕也不是他二人的敌手,只可惜他二人并不合作,非但不携手合作,且相互为敌,数十年来,他二人无不在暗中算计对方,只要一有机会,必欲制对方于死命。
因此,病书生花明,陡然由金指段南溪口中听到了石秀郎的消息之后,立时就神经敏感起来,他生性多疑,更且联想到段氏夫妇必已为石秀郎收买,而出卖了自己,纵然他夫妇并没有出卖自己,也不能留他们活命,因为自己在此匿居的秘密,已为他夫妇知道,日后难免不泄漏出去,一旦传入石秀郎或是龟山上那个老修士“云海”耳中,自己可就不得安稳了。
有了以上这两点原因,这个老怪物就势必要杀段氏夫妇二人了。
凭着以往战无不胜的经验,这个老怪物实在是目空一切,狂傲得很,不过,他那一身神出鬼没,诡异莫测的身手,也确实无怪乎他会如此。
此刻他缓缓走到了金指段南溪夫妇身前,立定了脚步,距离段氏夫妇有八尺左右,双手交握置于腹下,一派斯文地道:“你二人可以出手了!”
金指段南溪笑道:“岂敢在老前辈面前撒野?”
病书生花明阴沉沉地笑了笑,道:“还算你有见识,只是我一出手,只怕你二人势必要先死其一了!”
金指段南溪强自镇定道:“既是早晚的事,何分先后!”
叹息了一声,咬牙切齿接道:“花老前辈,我夫妇生死不足为惜,只是你如此昧心辣手,日后只怕遭人耻笑,你必不得善终!”
病书生花明瞳子一睁,旋又眯成两道缝,徐徐又上前一步,段南溪见状身子向侧边转了一半,双掌左右分开压下去,蓄势待发!
病书生花明颔道道:“我明白了,你夫妇想以‘太极联手’来对付我可是?”
段南溪不由心中一震,暗忖道:“完了!”
金婆婆闻知对方窥破了自己二人的战法,也不由惊心不已,须知他二人贴背联手,正是要以太极联手其中的“黏”字一诀克敌,一旦为人测穿了这点,那可就一文钱也不值了。
段南溪寒心之下,右掌蓦地向金婆婆背上一推,口中叱道:“开!”
这个“开”字一出口,段南溪左掌已兜心而出,五指之上带出了一股极大的内力,直往病书生花明胸前兜去,而他本人却借着这一兜之力,身子霍地拔空而起,向着一株大树上落去!
段南溪身子起势极快,可是当他向树技上一落的当儿,才发现竟然有人比他更快,先他落在了树上,段南溪心知不妙,双足就空一蹬,又反折了回来。
耳闻得空中一声轻笑,红影微闪,病书生花明身子又比他快了一步,先他落在地上,这位有海内双奇之称的怪老人,一双白手蓦地张开,活像是一双极大的鸟爪,直向当空下落的金指段南溪身上抓去。
他脸上带出一种极恐怖的笑容,双手抓处,发出了极清晰刺耳的一阵破空之声。
段南溪见状,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知道病书生花明这时所施展的功力看似无奇,其实却是他近百年来苦练成的一种特异玄功。
这种玄功,贯于剑刃,谓之“剑牴”,施之于指掌,谓之“内”,除非本人有极高的静练功力,臻达“三花盖顶”、“五气朝元”的境界,断断是不能施展,一个调度不好,本身反有杀身之危,所以武林中虽多知道这种功夫的厉害,却极少有人敢习练施展。
金指段南溪此刻见病书生花明一上手,变使出“内牴”功力,怎不心惊胆战?他吓得双膝就空一收,双掌奋起,拼死推出双掌,用苦练多年的“乾元问心掌”掌力,想与对方一分生死。
就在这时,一旁的金婆婆怪啸了一声,双掌同出,也打出了一双“子午钉”,二钉一上一下,直取病书生花明咽喉及小腹两处要害。
病书生花明面上带出了一种极度蔑视的笑容,忽地转过脸来,向空中一吹。
金婆婆所打来的一对子午钉在空中“叮”的一声,遂即坠落在地,耳听得空中的金指段南溪一声闷哼,身子重重地落下来,摇摇欲坠。
这一刹那,只见他面如金纸,牙关紧咬,只道了一声:“你……”嘴一张,“哧”的喷出了一口鲜血。
金婆婆目睹此情,红了双目,口中狂吼了一声,飞也似地扑到了病书生花明的身边。
这老婆子此刻在急怒攻心之下,已决心与病书生花明拼命,就见她双掌一错,“排山运掌”直向病书生花明猛击了过去!
只听“碰”一声打了个正着,金婆婆指尖向外一挑,内力顿时发出去,病书生花明身子在她双掌之下,就像一个拨浪鼓似地,前后摇晃了起来。
金婆婆满以为双掌击中了对方,不死必伤,是以用了十分内力,可是等到她内力全数贯出之后,才发觉出病书生花明体内忽然弹出一股内劲。
这股无名的内劲,初弹出,金婆婆只感觉如同棉花一般地无力,不禁心中一喜,只以为对方已经受伤,还击力不从心,大喜之下,更加足了内力,双掌向外一吐,口中吐气开声:
“嘿!”
却只听“喀”的一声脆响,金婆婆双腕齐折,一时间痛彻心肺,这时候她才忽然觉出病书生花明身上那股内力,竟是变柔为刚,一松一弹足有万钧。
金婆婆一时大意,双腕齐折,足足弹出八尺以外,她身子尚未站定,耳听得金指段南溪在一旁大声叱道:“快逃!”
金婆婆忽然警觉,奈何新受重创,几欲昏厥,闻声正要奋力纵出,足方顿起,一只白瘦张大如箕的怪手,已迎面抓来。
由这只大手上发出了五股冰寒刺骨的内劲,金婆婆方觉不妙,已被抓了个正着。
耳听得病书生花明一声怪笑,那只大手蓦地一收一紧,可怜金婆婆连半声也没有出,顿时脑浆飞溅,头骨尽碎,只晃了一下,便倒地呜呼。
金指段南溪在呼告金婆婆逃命之时,自己身形早已纵起,一路倏起倏落,直向岭下遁去,他虽受了极重的内伤,但是在这要命的关头,也顾不得很多了,但当他身子扑出十数丈之时,却忽觉得脑后劲风猛袭而来。
要知道金指段南溪身手,在武林中也可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一身内外功夫,确实是不可轻视,只奈何他今日所遭遇的对手,太高超、太可怕了,以至于才会在一照面之下吃了大亏。
这时他虽在重伤之下,身手仍颇可观,就见他前膝一屈,身子“咕噜”一个侧滚,已避开了脑后的风力。
情势既已至此,段南溪自忖着今日大是不祥,可是他也不能这么使宜就死。
这位多年独霸南天,以一杆金旗令,称雄武林的长青岛主,这时触到了“死”的念头,虽也有些心惊胆战,魂不附体,但情势所迫,不由他不作困兽之斗。
他身子滚转之间,左臂微扬,为的是引开病书生花明的眼神,右手却由左腋下探出,打出了一掌“枣核镖”,一出手即散了开来,就像是离巢的蜂群,直向着病书生花明全身上下飞射而来。
病书生花明乍见来势也不由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金指段南溪重伤之下,竟然还会有此一手。
这个老怪物,发出了一声冷笑,身子有如窜空的燕子,倏地直升而起,饶他起势再快,一粒“枣核镖”仍然由他左足尖下划了过去。
这一粒枣核镖,把他云字福履的鞋底划了一道拇指粗细的裂槽。
虽然是没有打着,可是对于这个狂妄无视天下的老怪物来说,已是生平从来也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他身子往下一飘,瘦躯一耸,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笑,道:“好个小儿,我倒要看一看你有什么本事,居然敢在我老人家面前班门弄斧!”
说罢,双肩一晃,就像是浮空掠影一般,刷一声扑了过去。
段南溪这时倚身在一块山石上,只觉得口干唇燥,双目发花,眼看着病书生花明扑身而来,却是欲斗无力。
最后,他勉强鼓起仅有的一点余力,并中食二指,用成名的“金指”一指点出。
病书生花明身子向下一欺,对来犯的指力,竟是睬也不睬,正要下毒手以“内牴”功力,取对方性命,却见金指段南溪突然双目一闭,向后一个倒仰,咕咕噜噜,直向着峭岭之下一路滚去。
病书生花明止住了身子,冷冷一笑,自语道:“便宜你这小儿了”
他自忖金指段南溪万无活命之理,因为这峭壁高有千仞,段南溪在昏迷中翻落下去,是绝对不会有侥幸的,即使摔跌不死,“午”时的毒瘴一到,也会要了他性命,这一点花明倒是确信不疑。
他在岭前呆立了一刻,才又转回原先亭内,虽然杀了两个人,他内心并没有一点快慰之感。
随后,他便担心地想:“果真金指段南溪所言属实,石秀郎己经出世,他必不会放过自己,也许已向这地方来了,我倒不可不防!”
想到这里,全身血液一阵怒涨,由不住频频冷笑不已,心中一动又复念道:那云海老人既在龟山坐关,石秀郎怎敢接近,岂非怪事?
病书生花明这几日,不知为何,那一颗久静的心,竟是怦怦思动。
当他思念着这个问题时,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感觉,忽然他右眉角一连跳动了三下,多少年以来,病书生花明由于静中领悟心得,已使他对未来的祸福吉凶,能顶感一个大概。
眉心三跳,病书生花明口中低低“晤”了一声,吃惊道:“不好……莫非我真有什么大难临头不成?”
他起身在茅亭内踱了一周,忽然转身步下茅亭,在花树如海深处,开启了一间石室。
病书生花明推开石门,来至他起居运功的室内,闭上了石门,然后他燃了一柱香,虔诚地向空一拜,又退身一边,匆匆换上了一件麻衣。
接着他洗净了手,取出了一面玉盘,平放在石案之上,捧了一把细砂,向着盘面洒下去。
这是一种心灵感应的“麻衣神算”,病书生花明以他无比的智力,要测知他未来的吉凶祸福。
就见他由袖内取出了十余粒棋子儿,按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放下了棋子,棋子刚放下,他就觉得双眉一阵急耸,这正是“祸临”的现象。
病书生花明口中“哦”了一声,以中指按点在西边的棋子上,低念道:“石秀郎乎?”
那棋子纹丝不动,他摇了摇头,遂又按在中间棋子上,冷笑道:“云海老儿不成?”
又摇了摇头,这使得他十分困惑费解,双手袖在麻衣袖内,神色大变道:“莫非还有第三个人不成?”
这实在使他难以置信,如果说云海老人及冻水石秀郎都不为祸自己,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哪一个能够危害自己?
病书生花明惊心之下,手指把下余三子一一按过,当他按在了“南”方棋子上时,只觉得一股热血上冲眉睫,双眉簌簌一阵急抖。
病书生花明收回了手,点了点头道:“是了,这厮是来自南方,是不会错了!”
说罢他收起五个棋子,已撤下了一大把棋子,依照先天易理,在其中移动了数枚,已得知了一个大概的结果。
“一个年轻人!” 他口中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心中却更加困惑了。
病书生花明测知了这一结果,收起了棋子,脱下麻衣,向着当空膜拜了拜,然后灭了香。
现在既知云海与石秀郎,都未对自己有所举动,他的胆子反倒放大了,他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去江湖上察访那个年轻人,然后先下手为强,把他铲除了,以绝来日大患。
有了这个决定之后,病书生花明毫不迟疑,即日就打点妥当下山而去,他要在茫茫的人海中,去找寻那个不利于他的少年。
※※※
天空下着牛毛细雨,夜风一阵阵的吹着,“苏州府衙”前那个白纸的气死风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正所谓“民不讼,官不断”,衙门里当差的那群子人,整天闲得一点事都没有,好不悠哉。
后衙的押房里,点着几盏灯,那位三班大捕头“闪电手”曹金,正和几个朋友闲吧着,桌上一小碟酱牛肚,一小碟五香豆干,还有一大包油炸花生米,他们哥儿几个,你一口我一口,正在喝着白干,门外的几株柳树,被细雨刷得越发青翠可爱,在微风细雨中,有人正拉着胡琴,用沙哑的嗓音在唱着南方戏,声枯腔涩,听起来颇不是个味儿。
自从铁先生长江劫宝,归还苏州府衙之后,那一件缉拿女贼的大案子,无形中也就了啦,可是并不是说整个的案子销了,因为那女贼身上还牵涉着好几条命案,除非能拿着这个女贼,才能销案,可是这又谈何容易。
这件事情在过去曾闹得惊天动地,如今表面看起来是平静无事,甚至于人们都淡忘了,其实可不然,就连苏州府的府台大人在内,内心也无不忐忑难安,因为这件案子,说不定哪一天再翻出来,或是上方一追究,上至府台大人下至巡捕房当差的那群小喽罗,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这不是“危言耸听”,因为被那个女贼“芷姐儿”杀死的人当中颇多有来头的大户,如果逼紧了,事情自然不妙。
所以说,这一群衙门当差的人,表面上悠哉游哉,其实内心极为烦恼,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府台大人命令“缉凶归案”,哥儿几个可就得卷铺盖滚蛋。
事情可是真巧,说什么来什么,三班大捕头曹金,酒杯刚往下一搁,由门外进来一个身着官式雨衣的衙役,上来向着曹金道:“东城宝华班里的大茶壶金虎说是有要紧的事要见你老!”
曹金怔了一下道:“哦!有什么事吗?”
他邻座的捕快秦二风,立时点头道,“快叫他进来!”
说罢偏头向着曹金道:“别是为着那话儿来的吧?”
曹金闻言立时精神一振,酒也醒了七分,说见“宝华班”的金虎,猴头猴脑地一路走进来,这小子头上贴着一块膏药,脸上横七竖八抹的全是鼻烟,半个身子都被雨浸湿了,一付猥琐相。
秦二风向他招了招手道:“过来喝两杯!”
金虎哈着腰走过来,趴下就要给曹金磕头,却为曹金一伸手给拉起来道:“不用客气,你找我有什么事?”
金虎一双小眼扫了扫,双手搓着,讷讷道:“有一件重要的事……”
秦二风立刻会意,笑道,“不要紧,这里都是自己人,你尽管说就是!”
金虎眨了一下小眼,凑近道:“是!是!小的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诉几位大爷,那个女飞贼芷姐儿,可是又来了苏州了!”
曹金闻言到此,顿时一呆,手上的酒杯“叭”地一声摔了一个粉碎,他直着脖子道:
“你……你说什么?”
金虎瞪着小眼睛道:“那个女贼,早先在我们班子里化名芷姐儿的那个女贼又来了。”
曹金、秦二风,以及在座每一个人都“哦”了一声,秦二风忙把他按下来道:“坐下、坐下,你慢慢说,你怎么知道她来了呢?”
金虎咧嘴傻笑了笑,道“秦二爷你不是关照我一有消息就来送信么,我可是一直都留着心,这几天吃饭都买着吃,觉也没捞着睡!”
他说到这里,曹金已递过了一块银子道:“这个你收下,消息准确,还有重赏。”
金虎收下了银子,笑得眼都睁不开道:“谢谢,谢谢,消息是一定确实!”
接着压低了嗓门道:“那个飞贼现在住在西城‘黄柳阁’客栈里,我已拜托那里的茶房马大鼻子看住她了,大爷们要拿她,趁着现在下雨,她准在那里!”
曹金瞪直了眼道:“好!好!太好了!” 秦二风皱着眉道:“你有把握是她么?”
金虎一摸脖子,笑道:“这还能有错?她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来呀!”
秦二风点了点头道:“好!你可千万别惊动了她!”
曹金冷笑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对任何人都不许提起。千万,千万!”
金虎答应了一声,又向着众人磕了一个头,才高高兴兴地走了。曹金待他走后,冷冷一笑道:“弟兄们,机会可是来了,咱们哥儿们受她的气也受够了,这一次可不能再叫她跑了!”
秦二风挑着眉毛道,“头儿,这娘儿们可是棘手的很,咱们要是一下子拿不下她来,那可讨厌!”
曹金一只手摸着腮帮了,冷冷地笑道:“这件事我有办法!”
说罢转脸向着对座一人道:“武老三,你快去后院派个人去参见火器营的徐大人,趁着他们在这里,正好请他们帮这个忙,你就说我们为捉拿一个重要的犯人,想借调他们十个人!”
秦二风站起来道:“我去说去,这事行吗?”
曹金冷冷的道“有什么不行,大不了禀报府台大人,谁叫他们正好到苏州演习来了,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不帮忙,光凭我们几个人有什么鸟用!”
秦二风不由乐道:“对!还是你脑子快,要是火器营肯调十个人,这事情就没问题了,十个人五杆枪,那女贼就是生了翅膀也别想飞了!”
说罢匆匆冒雨而去,闪电手曹金就招呼着每个人准备家伙,扎腿穿靴,忙成了一片。
须臾秦二风笑着回来到:“徐大人还真赏脸,一说就准了,不过他说下不为例。咱们是怎么着,这就走么?”
闪电手曹金甚喜道:“好,人呢?”
秦二风道:“徐大人已派人叫去了,正好有一排人住在衙门里,说是明天表演给地方上看的!”
曹金笑道:“太好了!”
说话间,就见外面进来一个小武官,扫目道:“哪一位是曹捕头?”
曹金忙抱拳道:“在下就是!”
这名小武官也抱了抱拳,但是脸色冷冷地道:“可只有八个人在家,其他的还没回来,八个人四杆枪,你看可够了?”
曹金连道:“够了,够了,但尚没请教老兄贵姓?”
小武官哼了一声道:“我姓张,是火器营徐大人卫士排第二哨的哨长,这是个什么贼,还值得出动火枪?”
曹金本以为对方是个什么人物,派头这么大,此时一听不过是个起码的小兵头,再听他如此说,不禁更是有气,当下嘿嘿一笑道:“什么贼?这个贼要是拿不下来,咱们府大人的乌纱帽都危险,我们本也不敢惊动你们,只是这个贼能高来高去,着实有真功夫。”
姓张的哨长一听此言,似乎也有些吃惊,面色微变道:“原来这么厉害呀!”
秦二风小声告诉他道:“老弟,这个贼就是在金陵苏州两地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个女飞贼!”
张大柱“啊呀”一声,吓得更是面上变色,曹金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道:“兄弟别怕,有我们哥儿们,再加上你们的火枪,这个贼是无论如何也跑不了!你的人来了没有?咱们这就走吧?”
张大柱点了点头道:“来了、来了!”
说罢同着众人步出押房,果见八个人抬着四杆缎子包着的火枪,站在院子里,张大柱就走过去道:“等一会大家听曹捕头指挥,叫放就放,可要小心别伤了自己人!”
八个人答应了一声,曹金看了看天,雨已停了,就招呼着众人一同出了院子,直向西城行去。
“黄柳阁”座落在西城金门大街,那是一处比较静的地方,遇上今天这种夜雨,更是静悄悄的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捕头曹金和捕快秦二风,带领着四名捕役和张大柱以及八名荷枪的兄弟,一直来到了“金门大街”,就见金虎同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远远跑过来,曹金忙问道:“那女贼还在不在?”
金虎连连点头道:“在!在!这就是我说的黄柳阁那个茶房朋友马大鼻子!”
马大鼻子忙跪下来磕了个头道:“小的给几位大爷请安,那个大姑娘在屋里,一直没出来!”
曹金点了点头道:“好的,你带我去,我只认一认是哪一间就行了!”
于是一行人来到了“黄柳阁”前,曹金关照大家安静的先守在门口,然后他先同那个茶房马大鼻子进入里面,二人穿过了一小层院子,马大鼻子远远一指道:“就是那一间!”
曹金打量这间房间,一面背靠着左面大街,前面有片空地,前后都有房间,这时门窗紧闭,只是在黄牛皮纸的窗户上,现出一片灯光。
闪电手曹金略作打量之后,就轻手轻脚的退出院子,秦二风等一干人也进来了,曹金用手指指那间房子,张大柱就命人架枪。
四杆火枪分架在正门两侧、当门、以及对面屋瓦上,曹金把一切分配好了,火枪的火引子也装上了,只一点火,铁砂弹子儿可就发射出来了,这是当时最新发明的杀人利器,威力奇大无比。
整个院中,灯火闪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曹金一切都布置好了之后,才向着那个茶房点了点头,马大鼻子忙走过来,曹金轻声关照他道:“你敲门就说送茶水,我跟在你后面!”
马大鼻子吓得打了一个寒颤,道:“我怕。”
闪电手曹金道:“别怕,门一开你就走,都有我呢!”
一干捕快都亮出了兵刃,把室外守了个严丝合缝,空气显得一派萧杀。
茶房马大鼻子同着捕头曹金,来到了门前,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室内果然传出一个女子声音道:“是谁?”
马大鼻子咳了一声道:“给姑娘送茶水来了!” 室内女子道:“不用了!”
马大鼻子干笑了两声道:“还有点事情,要跟姑娘说,请开下门!”
室内少女冷冷地道:“什么事在门外说不是一样吗?”
曹金皱了一下眉,伸手用力的在门上拍了一下道:“大姑娘你出来一趟吧,你的案子可是发了。”
话才一落,室内灯火突然一暗,那扇门猛地开了,曹金后退一步,就见面前人影一闪,已立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曹金只觉得眼前一亮,心道好个标致的姑娘,但见对方这个少女,一张长圆形的脸蛋儿,白嫩如玉,细长的一双娥眉,其下是秋水似的一双剪水瞳子。
这姑娘上身是青葱色的丰长小缎袄,下身是粉红色的八幅风裙,足下是一双绣有双龙戏珠的青缎子软鞋,周身上下真是不染纤尘,看起来美极了。
在场各人原以为不定是如何一个可怕的母夜叉,谁也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个粉装玉琢,比嫦娥还胜三分的娟秀丽人,一时均都看直了眼。
那姑娘乍然发现眼前的场面,不由神色一变,可是立刻她就恢复了一付不在乎的样子,望着曹金微微皱眉道:“是找我吗?”
要按平时曹金见了如此的大美人,身子都酥了,可是今晚情形却是不同,他只能硬着心冷冷一笑道:“大姑娘,还没有请教您芳名怎么个称呼?”
少女眼皮微微一撩道:“我姓唐,你们这是干什么呀?这么多人!”
说时一双妙目向着四下一扫,粉面上似乎现出一些惊慌之色,闪电手曹金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打量这姑娘的神态,心中已有了七分把握。
当时他抱了抱拳,干笑道:“大姑娘,你也别在我们面前来这一套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语,姑娘你是干什么的,我们是干什么的,姑娘你还能不知道么?”
少女冷笑道:“我实在不懂你是在说什么,我进房去了。”
说罢转身就要进房,曹金一上步,横身道,“对不起,大姑娘,你先不能进去,你得跟我们去衙门一趟!”
少女倏地转过身来,只见她细眉一挑道:“凭什么,我又没犯法!”
曹金嘿嘿一笑道:“得啦,姑娘你就别装了,我们为了姑娘你,差一点脑袋瓜子都搬了家,反正你得去一趟,有什么话你到衙门里去说好不好?”
这姑娘冷笑了一声道:“我没工夫!”
曹金嘿嘿一笑道:“姑娘,你一身本事,我们也知道,可是今夜我劝你趁早打消了逃走的念头,你要是想跑,可怪不得我们下毒手对付你了!”
少女闻言哼了一声,只见她面上立时罩上了一层寒霜,那双明锐的眼睛,在曹金脸上一转,冷笑道:“好吧,就算我是你们要找的人,可凭你们那几手功夫,恐怕还拿我不住!”
话落身形一转,已闪入房内,碰一声把门关上了,曹金哈哈一笑道:“大姑娘,你今天认栽了吧!要是没有把握,今夜我们也就不来现眼了!”
说着正要举刀向门上劈去,却见那房门“刷”一下再次打开,少女又立在门前,只见她手中已多了一口长剑,而且背上已系了一个小包袱。
闪电手曹金见状哈哈一笑道:“果然是你,今夜看你还怎么跑!”
一抬手摘下了背上的一口分水刀,足下是“倒踩”古井步,一连后退了三四步,用手中刀一指少女道:“唐姑娘,给你看一样新奇玩艺儿,这是从京城里来的火药抬枪,你要是不怕死,就尽管跑!”
四周各人闻言,就像呼堂威一般的一齐呼喝了起来,少女目光一扫,这才发现了亮着火引子的火枪,这一霎时,她不禁神色大变。
这种新武器她早听说过,今夜还是第一次得见,她知道自己要是再恃强好胜,只怕非丧生在这种厉害的武器之下不可。
捕头曹金由她脸色上,已看出了她的心虚,当下又哈哈一笑道:“这玩艺儿到底多厉害,恐怕姑娘你还没有见识过。来,兄弟们放一枪给她看看!”
就见正门侧边那杆火枪,火兴一现,“轰”一声大响,烟雾迷漫之中,院子里一盏灯笼,立时被打上了半天,在刷刷声中,散下了一天的树叶。
曹金呵呵笑道:“大姑娘,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你是个姑娘家,只要你听话,我们绝对不难为你,姑娘可是看见了,这玩艺儿打在了身上,可不是玩儿的!”
少女频频冷笑不已,一旁的秦二风忙上前一步,抱拳笑道:“大姑娘,你是明白人,自己作事自己当,何必拖累我们跟着倒霉,姑娘你这身本事我们弟兄还是真佩服。”
说着咳了一声,又道:“……说名良心话,要是不穿这身二尺五的号衣,我们哥儿们也不愿开罪姑娘你,可是当官差身不由己……嘻,又有啥办法呢?姑娘,你是高人,绝不会和我们过不去吧!”
这几句话,果然使得少女微微动容,四下里没有一点声音,数十盏灯笼,静悄悄地照着,姑娘忽然长叹了一声,“当啷”一声抛落了手上的剑。
捕头曹金一上步,叱道:“铐上!” 少女忽地柳眉一挑道:“且慢!”
曹金忙站住,嘻嘻一笑道:“怎么?姑娘又反悔了不成?”
少女杏目圆睁道:“我跟你们走可以,可是你们要想折辱我,我可不答应,我也许一头就撞死在这里……”
曹金吓了一跳道:“这……姑娘放心,你是女英雄,我们都很敬重你,你放心,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姑娘低头叹了一声,一双含有泪光的瞳子,向着曹金瞟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好吧,官差你贵姓大名?”
曹金怔了一下,忙抱拳道:“不敢,在下姓曹名金,是本城的三班捕头,套一句俗话说,马勺上的苍蝇混饭吃,姑娘你放心跟我们走,我曹金绝不冒犯你!”
姑娘点了点头,道:“曹捕头,我有一件事……唉!算了,我跟你们去衙门吧!”
曹金亲自由一名差役手中,接过了一付手铐,掂了掂分量,知道是双料最重号的,当时窘笑了笑道:“姑娘,这是王法,希望你帮个忙,过会儿我担保给你换一付轻的!”
少女眸子微合,面上一片凄惨,垂下头不再言语,曹金向一边的秦二风递了个眼色,后者立时拔刀在手,紧随其后,二人走上去,在少女那双纤纤玉手上,加上了铐子。
“喀嚓!”一声,锁了个结实,曹金这才算一块石头落下地,长长吐了口气,嘿嘿一笑道:“唐姑娘,你真够意思!”
接着转头对秦二风道:“车备好了没有?我们可不能亏负了人家姑娘!”
秦二风道:“已经备好,我先借用了客栈里的小油车,姑娘请吧!”
曹金向着四下一抱拳道:“唐姑娘很赏脸,兄弟们收起枪,咱们走啦!”
这时全客栈的客人都惊动了,院子里挤满了人,当他们得悉这个姑娘,竟是闹得江宁、苏州满城风雨的那个女贼时,一时都惊吓得目瞪口呆,他们绝没有想到,那个所谓的女贼,竟然会是如此一个标致的俏丽佳人,众口纷议,无不啧啧称奇。
在辘辘的车声中,捕头曹金向垂头无语的少女道:“唐姑娘,请你原谅我们,我们是职责所在,身不由已,你如有什么事,只要不违法,我曹金一定为你做到!”
秦二风也道:“姑娘你放心,这件官司还有得打呢,你有什么朋友在京里没有?”
少女摇摇头,冷笑了一声道:“多谢二位关怀,其实生死不足为惜……”
说到此轻叹了一声,目光望着曹金道:“曹捕头,你如果肯为我带一句话给一个朋友,我就感激不尽了!”
曹金一拍心口道:“一句话,姑娘你说是谁吧!”
姑娘脸上立时带出了一片绯红,讷讷地道:“这个人你们一定认识,他姓郭叫郭飞鸿!”
曹金、秦二风都止不住“啊”了一声,曹金连连点头道:“郭二爷是本城的名人,谁不认识,只是……姑娘你认识他么?”
少女一张玉脸,变得更红了,她苦笑了笑,点了点头,秦二风立时眯起小眼睛笑道:
“姑娘这么一说,我明白了,郭二爷是在宝华班逛窑子,结识你的……”
少女陡地秀眉一挑,秦二风吓得赶忙住口,曹金赔笑道:“我们知道姑娘你入宝华班,不过是掩饰形迹,从来也没接客……郭二爷更是慕名拜访,凭他那种人,也不会去逛窑子,我这兄弟太不会说话,姑娘你可千万别见怪,姑娘你找郭二爷有什么事?不过……他久己不在苏州,现在回来没有也不知道!”
少女点了点头道:“这个我知道……他如果回来以后,请他到衙门里来见我一面就行了。”
说到后来,已是珠泪点点滑腮而下,曹金、秦二风见状一时都呆住了,他们倒是没有想到,这姑娘原来对郭飞鸿有着如此真纯的感情,这大大出乎他二人意料。
曹金诧惑之下,心里由不住暗暗嘀咕道:“好个郭飞鸿,当初我们哥儿们怎么哀求你,怪不得你抓不着贼,原来你和她还有这么回事,这就难怪了。”想着不由暗暗冷笑。
当时他也深为姑娘纯情所感,就连连点头道:“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我曹某人负责把话传到就是了!”
秦二风皱了一下眉道:“可是有一件,大姑娘你到底真名字叫什么呀?”
姑娘咬了一下唇,过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声道:“唐霜青!”
曹金怔了一下,道:“啊,姑娘原来是江湖上人称墨蝴蝶的唐侠女……”
说着,张了一张嘴,又叹了一声道:“不是我说你,姑娘,以你既得的声望,你真不该做这种事……唉!唉!”
唐霜青冷冷一笑,未再言语,
车外有人重重的敲着车篷道:“伙计,到了,停下来吧!”
闪电手曹金苦笑道:“唐姑娘,请委屈点,让我们锁上你!”
唐霜青不由一怔道:“不是已经锁上了吗?”
曹金道:“那是铐子,我们还要给你上链子!”
说着一抖手,哗啦一声,唐霜青头颈上已多了一条亮光闪闪的链子,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这位身怀奇技的少女,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道:“走吧!”
曹金一只手拉着锁链子,那份喜洋洋的神态简直是不可言状,他推开了车门,只见车外黑压压站满了一大片人,灯火辉煌,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墨蝴蝶唐霜青虽说是平日一意称雄,可是她到底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子,哪里见过如此阵势,一时吓得面色苍白,后退一步。
秦二风先跳下车,双手抱拳道:“各位帮个忙,人家是个姑娘家,别尽围着看,拜托、拜托!”
唐霜青一打量车前,四杆火药抬枪,还远远地对着自己,她自忖逃走是没有希望,倒也死了这条心,当时跳下车辕,冷笑不语。
曹金分开了一条路,回头笑道:“姑娘请随我来!”
唐霜青一言不发,随他前行,在她前后左右,约有十数名亮刀的捕役,紧紧跟随,这时,她内心真有说不出的感慨,想到伤心处,由不住又落下了一些眼泪。
行行复行行,唐霜青倒没有想到,府衙内地势如此广大,她也不明白,这些人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反正是带到哪里去哪里!
在一排低矮的石屋前停了下来,唐霜青见眼前的砖墙上,加有很高的铁丝网,正门入口处悬有四盏红灯,最使她触目惊心的是,在石屋两侧的八个站笼,昏暗的灯光之下,笼内有两个披头散发的灰衣妇人萎然倚立着,看样子离死也不远了。
唐霜青忽然明白了,这必定是专为收押女犯的“牢房”了,想不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
她望着阴森森的牢房,不禁兴出了一些畏惧,她想挣开锁链,已见一个身穿黑色衣裤的肥胖女人,由门内跑出来,老远便向着曹金道:“曹头儿辛苦你了,你把她交给我就没有事了!”
曹金冷冷一笑道:“吴瑛,这个犯人,你要好好待她,出了错可是你当!”
秦二风这时走过来,小声的对那禁婆吴瑛说了几句,就见那胖女人连连点着头,生满横肉的面颊上,带出了几丝冷笑。
她摇摇摆摆的走过来,上下看了唐霜青一阵,点了点头道:“果然是个大美人儿,你姓什么?”
唐霜青冷冷一笑道:“你何必多问!” 曹金忙代答道:“她姓唐!”
禁婆吴瑛冷冷一笑道:“姓唐的,来到了这个地方,可由不得你再使性子,来、来、来,我有个好地方等着你进去!”
曹金又关照道:“吴瑛,你可不能欺侮她!”
禁婆嘻嘻笑道:“放心吧,曹大爷,这是我的事情,你就别管了!”
说罢由曹金手中接过了链子,向着唐霜青道:“走吧姑娘!”
曹金和秦二风一来是怕唐霜青逃走,再者也怕禁婆对她用刑一个不好惹翻了她,更不可收拾,所以二人一直跟进到牢房内。
秦二风问道:“你要把她关在哪里?”
吴瑛嘻嘻一笑道:“自然不能把她关在通间大房子里,人家是个干净姑娘,我为她找个好地方!”
曹金向着唐霜青抱了抱拳道:“姑娘,今天谢谢你帮忙,我们绝不能亏负你,你安心在这里听候府台老爷审问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切只好认命,这牢房四周,都有严密的防守,姑娘你也就不必再动逃走的念头了,生死有命,你来到了这个地方,啥子也别去想了!”
唐霜青冷冷一笑道:“你不必再关照我了,我什么都明白!”
曹金含笑道:“好,姑娘你是明白人,自然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有什么事你只管找我就是!”
那个吴瑛这时上前把唐霜青背上的包袱摘下来,看了看她那一口宝剑,笑道:“这玩艺儿你可不能带着,我都为你收着,有一天官司平了,再还给你。”
说时,伸手就去摘那口剑,唐霜青陡地柳眉一挑道:“不许你动!”
禁婆吓得后退了一步,曹金忙赔笑道:“姑娘你这就外行了,哪有坐牢还带着宝剑的,不是我们不放心你,实在是一旦上面问下来,我们担当不起。姑娘,你再赏个脸吧!”
说着又干笑了两声,试着伸手摘剑,唐霜青这回没有发作,曹金把宝剑和包袱一并拿起来,笑向唐霜青道:“这两件东西交给我,我负责为你收着,郭二公子回来了,我原份的都交给他,让他为你保存,你看好不好?”
唐霜青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本书完,请接看续集《天龙地虎》)

墨蝴蝶唐霜青乍见金婆婆现身,便知自己今天只怕是难以幸免,所以才说出以上之言,其实她心里也明白,此时此刻说什么也是多余。
果然那愤怒的金婆婆,闻言后目射凶光,频频冷笑不已,她望着唐霜青阴森森地又道:
“我早就知道你靠不住,可是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丫头,今天你要想逃出我老婆子手去,只怕是难比登天!”言罢,一步步向着唐霜青面前逼来。
唐霜青绝望之下,不由银牙一咬,道:“婆婆你不要逼……逼我太厉害!”
说时,她把掌中剑向前比了比,剑身微微抖动着,显示出她内心的畏怯。
金婆婆见状,发出像猫头鹰似的一声怪笑道:“丫头,你还敢跟我玩宝剑么?”
唐霜青面色苍白,只觉得身上伤处隐隐作痛,面对金婆婆这样的大敌,她怎么也禁不住有些心惊肉跳,可是一个人到了性命交关之时,有时候却也会生出想象不到的胆力和能耐来。
她这时紧握剑把,道:“婆婆,弟子要开罪你了!”
金婆婆微微笑道:“你也配!”话声一落,身子猛地扑过来,一双箕般大手,照着唐霜青当胸就抓。
唐霜青虽明知自己绝不是金婆婆对手,可是生死关头也只好一拼,当时掌中剑抖出一片剑光,迎着金婆婆双腕上削去!
金婆婆不知怎地身形一晃,已到了唐霜青身旁,唐霜青剑到,她忽地叱道:“撤手!”
右臂向外方一荡,砸在唐霜青手腕上,一口剑就反崩了上去,差一点砍在了庸霜青自己头上。同时间,金婆婆另一只手,闪电般直向着唐霜青面门上抓到。
自她掌心内所发出的内功潜力,迫使得唐霜青呛咳了一声,几乎为之窒息!
墨蝴蝶唐霜青右足向前一划,猛地一个转身,快同旋风似的转了出去,她知道,金婆婆是在用她多年苦练的“无相神功”,来伤自己五脏六腑了。
金婆婆怒哼了一声,跟踪而上,唐霜青宝剑虚空一挥,整个身子凌空腾起,只见她双手握剑,剑锋由正中鼻尖点出,破空而下。
这正是长青岛主段南溪最拿手的一招“长鲸吸水”,在段南溪这一招式下,不知伤了多少条性命,段南溪因而将之列为十二绝招之一,轻易不肯授人。
这一招“长鲸吸水”,乍一使出,金婆婆猛吃一惊,霍地退身,寒冷的剑光,自她面门前紧擦而过,把她上身的红袄都划开了一线。
金婆婆用倒踩古井法,退出了三尺以外,狞笑道:“原来岛主的不传之秘,也偷传给你了!”
说到这里,双手倏地一张,活像是一只大鸟似地再次扑了上来。
唐霜青一招“长鲸吸水”,侥幸占先,顿时胆力大增,她冷冷笑道:“你再看这一招!”
宝剑向后一带,“苏秦背剑”、正要施展出段南溪所授的另一招绝招“春风一枝桃”。
可是金婆婆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机,方才只因一时大意不察,才致险些吃亏,此刻自不会再上当!
唐霜青宝剑向前一挥,金婆婆忽地一声狞笑,右手一探,便逼到了唐霜青颈臂之间,唐霜青要害遇险,无形之中,攻出的剑招,成了不进不退之势!
她心中一凛,连忙挪身一偏,金婆婆一声怪笑道:“你还差了点儿!”
左手向下一按,暗使内功真劲,已搭在了唐霜青右胁上,反臂一拧道:“撒手!”
紧跟着右手作刀切下,唐霜青若是再不撒手,一只右手就别想再要了,当下她身子向前一跄,差一点栽倒在地,手中宝剑已到了金婆婆手中。
金婆婆扬起了手中剑,微微冷笑道:“很好,用你的剑来结束你自己的性命,是再好不过了。”
说着那双深陷的眸子里,刹那间现出了的的凶光,手中剑横着一挥,已到了唐霜青腰际。
唐霜青直吓得脚下打了个跌,飞步就跑。
忽然,她看见立在坟前的那个少女,已转过了身来,正以一种惊奇的目光望着自己。
唐霜青此刻已失去了主张,当下想也不想,扑过去道:“姐姐救我!”
如飞般转到了那立于墓前少女身后,那少女目光由唐霜青身上转到金婆婆脸上,她那张青脸上,微微带出一些不悦之色。
金婆婆似乎这时才发现附近有如此一个少女,不禁怔了一怔,她打量着这墓前的少女,面色一沉道:“你是谁?快快闪到一边去!”
少女冷冷一笑,迫:“这地方莫非是你的不成?”
她说话的声音清脆动人,只是听在耳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令人打心眼儿里发冷。
金婆婆秃眉一掀,正要发作,忽然看到唐霜青转身又要逃跑,她一时也顾不得再与这少女惹气了,当下一声厉叱,飞身绕过少女身侧,举剑直向唐霜青背后劈去!
可是她的剑方自落下,却见面前人影一闪,那立在墓碑前的少女,不知怎么,又到了她的眼前,身法之快,竟连她也未能看清!
金婆婆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那少女道:“你……”
话声忽顿,因为她陡然为眼前少女气势与形貌所慑,但见此女蛾眉淡扫,秀发披肩,充满神秘,那双微微红肿的瞳子里,射出一种奇光,令人不可逼视。
在她右边发鬓上,戴着一朵白色梅花,她那为风飘起来的黑色长衣,加上她那披散的黑发,乍看起来,真像是个女鬼,只是世上绝不会有如此清艳出尘的鬼。
这少女一只玉手中,提着一个细竹编的小花篮,只见她仍然是不急不徐地冷冷道:“老太婆,你走开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不能随便杀人的!”
她说着,又用手向山下指了指道:“你们到山底下去打,我可以不管,只是在我母亲坟前,却是绝不可以!”
金婆婆森森一笑,目视血光道:“小姑娘,你要多管这件事么?”
黑衣少女点了点头道:“你要在这里闹,我就要管!”
说罢转头,向满面惊愕的唐霜青冷笑了一声,道:“你不必害怕,她不会怎么样你的!”
唐霜青原不知这黑衣少女会武,此刻看来,分明她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奇女子,一时大喜过望,忙道:“谢谢你,姐姐!”
少女冷冰冰地道:“我本不想多管这件事,只是你们闹得太不像话了!”
说到此,目光一扫一边的鬼脸常通及海鹰冯大海,道:“三个人欺侮一个女孩子,未免太过分了!”
她那苍白的脸上,在说这几句话时,显得更冷瑟,蛾眉微微向上挑起,当真有些不怒自威!
金婆婆从对方那含蓄深邃的剪水双瞳中,能体会到她内在的潜力,不禁暗自心惊,她微微一笑道:“姑娘,你报个万儿,咱们也结个缘!”
少女道:“不用报名!”
金婆婆一怔,怒声道:“我金婆婆双掌之下,会尽了天下英雄,难道还怕了你一个小姑娘不成?你年纪轻轻,我不忍伤你,你听我老婆子的话,赶快退去一边,这件事与你无关!”
少女冷笑道:“老太婆,我刚才已说过了,我不能看着你们三个人欺侮她一个,如果你识相,就立时下山,以后的事,我可以概不过问,此时此地却绝对不行!”
金婆婆尚未发言,一边的海鹰冯大海忽然怒叱了一声道:“狗丫头,要你多事!”
口中骂着,右手一扬,打出了两口柳叶飞刀,闪电般向这黑衣少女面、胸之间射来。
少女手中花篮轻轻一拨,已把奔向胸前的那口飞刀打落尘埃,同时之间,樱唇微启,运气向外一喷,那奔向面门而来的一口飞刀,疾势一顿,蓦地前后倒转过来,接着又反射了回去。
冯大海身形陡闪,但这口刀似乎长了眼睛,早已看清了他的去势,只听得“噗”一声,正正钉在了他的左肩头上,他口中“啊哟”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忙伸右手一拔,鲜血如注。
金婆婆怒声叱道:“你们给我站着,由我来对付她!”
话落,这怪老婆子,头上乱发,像鹦鹉似地立了起来,她狂笑一声道:“好,好,你敢伤我的人,我老婆子可是放你不过了。”
黑衣少女冷冰冰地道:“你还是退走的好!”
金婆婆实在忍无可忍,掌中剑霍地一挺,平平地向着少女面上刺来!
看起来可真奇怪,金婆婆这口剑,井非是很快地刺过来,而是缓缓地推过来,剑身上响起一片龙吟之声,整个剑身抖动得十分厉害。
黑衣女见状,立时面色一紧,她鼻中哼道:“难怪你如此猖狂,原来竟有如此功力!”
说着,迅速伸手自花篮内取出了一束梅花\向外一迎,正搭在了金婆婆的剑身之上。
剑花甫一交接,各人身子都抖动了一下,接着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少女秀眉一展,道:“这枝梅花,本是无力之物,你掌上剑,却是锋利兵刃,老婆婆你看,”扬起了手中梅花,微哂接着:“我这枝花儿,可曾为你剑锋伤着了?”
金婆婆呆了一呆,遂狞笑道:“以柔克刚,不过巧力,不见得是什么真功夫!”
话声中,掌中剑第二次推出,整个剑身却卷了起来,如同是一条柔软的带子一般,仍然是缓缓地向着少女面前刺来。
黑衣少女冷笑道:“也不过如此!”她边说边扬起了手上梅花,向外缓缓探出去,奇妙的是那枝梅花,也同金婆婆手中剑一样的,弯曲成了一团!
金婆婆忽地抽回了剑,后退了一步,森森笑道:“小姑娘,好本事!”
少女莞尔一笑,露出如同编贝似的一口玉齿。
她望着金婆婆道:“老太婆,今日你使出这‘玄功三笑’,却难不倒我,我看第三招你也不必再试了!”
说罢一抖手中梅花,梅枝由卷而舒,依然原样,然后她又道:“老太婆,你看!”
手中梅枝,依然平伸空中,动也不动一下,可是接着,那花,却如同雪片似的,一片片全都脱落了下来,霎那之间,只余下一根秃秃的枯枝!
黑衣少女收回残枝,望着金婆婆冷冷地道:“老太婆,你自信有此功力么?”
金婆婆双瞳中,这时几乎都要喷出火来,她面色由红而黄,呆立了一刻,才苦笑道:
“我确实不是你对手。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哂道:“冷剑铁娥!”
这四个字自她樱口中吐出来,就像是四支冷剑,深深地插入金婆婆心窝里!
她打了一个哆嗦,自嘲地笑了笑道:“难怪!我想天下能破这‘玄功三笑’的,不过是你父女二人而已!”
说罢点了点头,瞪目向着唐霜青恨恨地看了一眼,抛下了手中剑,回头对常通、冯大海一挥手道:“走,我们这场架不用打啦。”
目送金婆婆等人远去,唐霜青才松了一口气。
她惊喜地望着黑衣少女道:“原来姐姐就是冷剑铁蛾,我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似不到今天能遇见你!”说着,她情不自禁的上前握住了铁娥的手,又道:“谢谢你,姐姐!”
铁娥冷冷地把手抽了出来,道:“不要这个样子!”
唐霜青怔了一下,遂又笑道:“姐姐是我救命大恩人,我真不知要怎么谢你才好!”
铁娥那双澄波眸子向她望了望,道:“我也是无心救你,其实我和那老婆婆也是有仇!”
言罢,她提起花篮,又向那座大石坟前行去!
唐霜青不觉跟着走过去,正要发问,却见铁娥在墓前跪下叩了个头,又盈盈站起来,把那个花篮置于墓碑之上。
唐霜青禁不住也跪下,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起身立于一旁。
铁娥偏头望着她道:“咦!你何必要这样呢?”
唐霜青面现戚容道:“她老人家既是姐姐先人,也就等于是我的一样!”
铁蛾冷冷地道:“要我就不会这样,我才没有工夫去为别人操心,更不会去给别人下跪!”
唐霜青含笑道:“那你刚才不是帮了我的大忙,怎说不为别人操心?”
铁娥鼻中哼了一声,道:“那是例外,本来我是不想管这件事的!”
说完一低头,又用一把刷子,在石墓上细细地刷着墓上的泥土,她做这件事,很是一付至诚的样子。
唐霜青看在眼中,颇为感动地忖道:“想不到,她竟是如此一个至孝的人!”
有了这种念头,她顿时对铁娥更加敬佩。
当下就走过去,帮着她把石墓上的青苔清除掉,铁娥又奇怪地看着她道:“你愿意为我作这些事?”
唐霜青点了点头,铁娥秀眉微皱道:“是真心真意的?”
唐霜青又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铁娥那双红肿的眸子,盯在她身上转着,自语道:“奇怪!”
一低头,又继续工作,唐霜青忍不住问:“令堂仙逝很久了么?”
铁娥停下手,苦笑道:“并不很久,今天是她老人家谢世周年,整整有一年了!”
唐霜青黯然地点了点头,铁娥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些神丧地道:“过去每一个月,我都要来此扫墓,只是上个月因远行没有来,没想到仅仅两个月,墓上竟然会生出这么多青苔……”
唐霜青叹了一声,道:“我想伯母生前,必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吧!”
铁娥苦笑道:“不如说是一个可怜的人!”
唐霜青一怔,也不好追根究底,遂转问道:“伯父他老人家还健在吧?”
铁娥冷然道:“我没有父亲!” 唐霜青又一呆道:“怎么……”
铁娥摇了摇头道:“不怎么!”
掠了一下散在前额的散发,微微一笑,接道:“我们换个话题好不好,比如说,我还不知你的名字呢!”
唐霜青粉面一红,道:“我叫唐霜青,是霜雪的霜,青颜色的青!”
铁娥道:“那老婆婆何故要置你于死地呢?”
唐霜青闻言叹息了一声,道:“姐姐要问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
铁娥道:“你可以慢慢地说!”
唐霜青初次与对方相识,自不便把身世完全托出,她叹道:“姐姐不必多问,总之,我是一个可怜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脱离火坑,我准备重新做人,今日姐姐虽救了我,仍难保日后不再落入他们手中!”
铁娥怔了一下,道:“这么说,你以前定是个女贼了?”
唐霜青不禁面有惭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铁娥见了冷冷笑道:“你不必害羞,一个人能够有勇气改过向善,总是令人起敬的!”
唐霜青听了这话,几乎要淌下泪来,她内心这一刹那,真有说不出的兴奋,但反过来却又有说不出的惭愧。
当下她微微呆了呆,遂苦笑说道:“姐姐是我以前最敬服的一个人,如蒙不弃,我希望能跟你作个好朋友,意下如何?”
铁娥点头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唐霜青大是高兴,她走遍天涯,还未曾交过一个好朋友,想不到今天在这梅岭之上,竟交到如此一个盛名遍天下的少年女侠客,私心好不欣悦。
当时她高兴地笑了起来,道:“好极了,姐姐你就住在附近吗?”
铁娥点了点头,道:“暂时是的!” 唐霜青笑道:“今夜我们就睡在一块好了!”
铁娥漠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愿与人睡在一起,我已习惯了一个人独住!”
墨蝴蝶唐霜青碰了个钉子,很是不好意思,可是经过这一阵交谈之后,她也渐渐有些了解了对方的性格,她开始明白对方那种冷漠,并非是有意地做作,实在是生性如此,外表虽是不苟言笑,冷漠固执,内里却有着一腔侠骨真情!
是以闻言之下,唐霜青只后悔自己发言冒昧,并未介意对方。
铁娥又刷了一阵墓石之后,抬起头,道:“你可以休息了。余下的已不多,我一个人很快就可作完!”
说罢她收起了刷子,由身侧取出一把短剑,正抽剑出鞘,却似触动了一件心事,低头望着那口短剑发起呆来。
唐霜青道:“这口剑真好,能否借我一看?”
铁娥这才猛然警觉失态,就忙把剑递了过去,唐霜青接剑在手,玩赏了一阵,连连赞赏不已,道:“这口短剑,莫非就是你随身的兵刃?”
铁娥摇了摇头,道:“这是一位朋友赠送与我的……睹物思人,不觉有些忘形!”
她本想抽出剑来,铲削墓上的青苔,可是想到了赠剑的故人,却不愿以此剑来做这件事,故而接回短剑后,又将之藏于怀内!
唐霜青心中虽微有所动,倒是没有想到,外貌冷冰如此的她,竟然别有情怀,当然,也绝对不会想到,赠剑的乃是一个异性!更不会想到,那人正是自己日夕萦怀的郭飞鸿!
冷剑铁娥收好短剑,禁不住长叹了一声,自语道:“一年了……你又到哪里去了……”
唐霜青正低头察看伤处,闻言秀眉一皱道:“你在跟谁说话?”
铁娥摇了摇头,冷然道:“没有!”
唐霜青眨眨眼,遂道:“姐姐这几天既不走,我明天再来这里找你,我的伤实在……”
说着不禁秀眉紧紧皱了一下,铁娥忽然转过头来道:“我只顾跟你说话,竟忘了看你的伤处,要不要紧?”
唐霜青不大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她觉得初初相识,似乎不便太麻烦人家,故尔说道:
“不怎么要紧。”可是这句话方自出口,却忽觉下半身一阵发麻,禁不住踉跄了一下,铁娥在她脸上望了一眼,吃惊道:“原来你是中了毒药暗器……你为什么不早说?”
唐霜青身子复又一晃,坐了下来,一面喘着气道:“我怎好麻烦姐姐……啊!”
铁娥叹了一声道:“你真是……”
当时她就把唐霜青伤处翻开看了看,突然冷冷一笑道:“幸亏这毒药是走骨节而非经脉,否则你此刻只怕没有命了!”
唐霜青咬着牙,娇躯战抖着道:“姐姐莫非还懂得医道?”
铁娥一面把她扶倚在一块大石上,一面点了点头,道:“一个在外行走的人,什么都要懂一些才行!”说罢,就由身上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打开瓶盖,自其中倒出了一些红色粉未,洒在了唐霜青的伤处。
唐霜青立时就觉得伤处清凉一片,疼痛大减,她长吁了一口气道:“姐姐真是我两度救命的大恩人了!”
铁娥收起了瓶子,蛾眉一皱道:“你也不要太宽心,我这药虽能防止毒性漫延,有解毒防溃之效,却也不是一天半日就可见功的……”
看了唐霜青一眼,又道:“看来,今夜你只好与我住在一起了,等你伤愈之后再走吧!”
唐霜青心中暗暗欣喜,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一见到铁娥,就起了极度好感,她实在很想跟对方接近,只是对方那种若即若离,讳莫如深的态度,却令她不易捉摸,这时闻言,正是求之不得!
铁娥又为她伤处四周封住了穴道,用布条紧紧缠住,一面把她扶起来道:“我们这就走吧!”
唐霜青叹了一声道:“如此我更加麻烦姐姐了!”
铁娥看着她,冷冷地道:“一个人在伤病之中,是最需要人帮助的,这算不了什么!”
二人向前行了一段,来到梅林之内,只见先前唐霜青所乘来的那匹马,此刻正在低头嚼食着树旁的枯草。
唐霜青不禁大喜道:“我的马还没有走,我们可以共乘一骑!”
铁娥摇了摇头道:“你一个人骑上就是了,我用不着,走走也就到了!”
说着她把唐霜青抱上马鞍,自己则拉马前行!
穿出了这片梅林,眼前现出崎岖的山路,阳光交炽成一片彩光洒照下来,只是却驱不退阵阵的寒意!
铁娥抬头看了一下天,面上涌现一些伤感之色,唐霜青睹状深为不解,在马上问道:
“姐姐莫非有什么心事吗?”
铁娥冷然道:“一年以前,我曾病倒在床,如非是一位好心的朋友悉心服侍我,也许我已经……今尔我救了你,却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我那位朋友!”
轻叹了一声,那美丽的面颊上,黯然之色更重了!
唐霜青不禁好奇地问道:“那位姐姐莫非不在这里?”
铁娥微微一笑,摇头道:“不在……”
她笑起来美极了,只是很难得才笑一次,唐霜青接着又道:“那位姐姐莫非就是赠送短剑给你的那个人么?”
铁娥点了点头,道:“我本来以为人世上,没有一个好人,可是自遇见他以后,我才觉得我的想法是错了!”说罢,她回头看着唐霜青,微微皱眉道:“你又在用话套我了!”
唐霜青一笑道:“我只是关心你!”
铁娥冷笑一声,道:“用不着!我不需要谁来关心我,你还是多多关心你自己的好!”
唐霜青摇头一叹道:“唉!你也太倔强了!”
铁娥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又转身向唐霜青道:“你脱逃出来,以后预备作何打算?”
唐霜青苦笑道:“暂时还没有打算……我必须先躲避一下金婆婆!”
铁娥一惊道:“金婆婆?”
唐霜青眨了一下眸子道:“方才和你动手的那个老婆婆不就是她么?你难道不知?”
铁娥呆了呆道:“哦……难怪她有如此功力!”
说完这句话,她又好奇的转望唐霜青道:“看来你跟长青岛主段南溪似乎关系不凡?”
唐霜青面色一红,讷讷道:“不瞒姐姐说,段南溪是我师父!”
铁娥冷冷一笑,道:“我明白了。哼,长青岛金衣教这些年在江湖上横行得也太厉害了!”
唐霜青叹了一声,道:“自从九华山上,岛主及金婆婆败在那个怪人铁先生手下之后,长青岛被迫解散,气势已差得多了!”
铁娥闻言蓦地一呆,立时驻足道:“你说什么?九华山?铁先生?”
唐霜青苦笑道:“我本不想把这些告诉姐姐的,既然姐姐问,我只有告诉你了。”
说到此,忽地一哦,注目道:“铁先生莫非就是你……”
铁娥冷然道:“我不认识什么铁先生!”
唐霜青点头道:“我以为是姐姐的什么人呢!这位老前辈武功之高,已入化境,段岛主以及金婆婆在长江及九华山,两次都吃了大亏,因而被迫解散了长青岛!”
铁娥冷冷一笑道:“所以你也就乘机逃了?”
唐霜青面色微红道:“铁姐姐,你误会我了,我脱离长青岛,是早有此心……”
说着,落下两行泪来,铁娥道:“你不要哭,应该高兴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不!”唐霜青叹了一声道:“我是忽然想起金婆婆手狠心辣,很可能因我的逃走,而会去加害一个无辜的人!倘真如此,我就更对不起那位好心的侠士了!”
铁娥秀眉半皱道:“你的话愈说使我愈糊涂,怎么这其中还牵涉到另一个人呢?”
唐霜青苦笑道:“我不说,姐姐自是不懂。”禁不住又长叹了一声,接道:“姐姐是我救命恩人,也是当代奇女子,我如说出以往所为,尚请不要笑我,这件事还要请姐姐为我拿个主意才好!”
这时二人一马已来到山下一片青翠的竹林旁,铁娥就停了脚步,道:“我住的地方已经到了,我们迸屋之后再谈吧!”
在一间简陋的草舍里,二人对坐着,窗外可以看见岭后的梅花,岩隙内几株小草,已经生出了嫩芽,象征着春天已经来到。
这地方不过是铁娥一个暂时栖身的地方,每月当她来母亲墓上扫墓时,都住在这里,这简单的草舍,是她用自己的双手搭起来的。
现在,由于墨蝴蝶唐霜青新伤未愈,她只好把她带来这里暂时住了下来。
唐霜青感慨之余,果然把自己既往情形,向冷剑铁娥诉说了一个大概。
当他说到在苏州城匿身娼门“宝华班”时,禁不住粉面一阵通红,苦笑道:“姐姐,你不要笑我,我……”
铁娥面上也带出了几分惊奇,当然,她是绝对没有想到像唐霜青如此一个身负奇技的少女,竟然会匿身娼门,她冷冰冰地道:“你讲下去,我笑你做什么?”
唐霜青于是又苦笑了一下道:“我所说的那位年轻的侠士,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说至此,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止不住向窗外望了一眼,她兀自记得,第一次见到郭飞鸿时,他那种英姿飒爽的翩翩风度,就在那一刹那,这少年侠士,从此紧紧扣住了她的芳心……
铁娥似乎已能由她的表情中,看出她是如何的在怀念着那个侠士,不禁暗暗一笑,心忖道:“这可真是情令人痴,自己泥菩萨过江,已自身难保,居然还有心情想保人家!”
想到这里,又好奇的问:“这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与你结识的?”
唐霜青眨了一下眸子,现出一些少女的娇羞,道:“我们是在宝华班认识的!”
铁娥哼道:“我知道是宝华班,他叫什么名字?怎么又会牵涉你与长青岛的事呢?”
唐霜青玉面微红道:“他叫郭飞鸿……” 铁娥一震道:“什么?”
唐霜青望着她,秀眉微皱道:“郭飞鸿,郭子仪的郭,飞翔的飞,鸿雁的鸿!”
铁娥霍地面色一青,禁不住身子战抖了一下,唐霜青一惊道:“你有什么不对么?”
唐霜青眸子转了转,又道:“年纪不大,二十三四岁,个子很高,长相儿很是英俊!”
说着,双颊浮起了一片嫣红,怪不好意思地睬着铁娥一笑,道:“你认识这个人么?”
铁娥那双剪水双眸,微微地闭合上,那张清秀的脸,看起来似乎更白了,她摇了摇头,道:“谁认识这个人!”
唐霜青芳心一释,遂道:“这郭飞鸿,是个正直的好少年。”
铁娥冷冷笑道:“出入烟花巷内,会有什么好人?”
唐霜青面色一红,道:“姐姐不要这么说他,他虽是进出妓院,却并非……”
铁娥双目突地一睁,道:“那他又何必到那种地方去?”
唐霜青轻叹了一声,道:“姐姐你误会了,莫非姐姐以为我在宝华班是真的当妓女卖淫不成?”说到此,两弯秀眉微微挑起,现出一些哀怨!
铁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有些歉然地道:“你不要见怪,我只是觉得那郭飞鸿……
唉!你说下去吧!”
唐霜青一叹道:“我入宝华班,不过是奉金婆婆之命,临时掩蔽身份而已,平日在馆内既不接客,更不卖身,姐姐如果以妓女视我,未免太小看了我!”
铁娥摇了摇头,冷然道:“我不是小看你,而是小看那个姓郭的……”
唐霜青玉手掩口“嗤”地一笑道:“你干嘛气他呀?这个人你又没见过!”
铁娥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唐霜青笑容一敛,又轻叹一声道:“此人是一个颇有侠风的好少年……他斯文英俊,武技高超……”
说到这里,双目之中,流露出无限娇柔之光,冷眼旁观的铁娥,看在眼内,似乎呆了一呆,接着她冷漠地笑了笑,道:“何必说这些,莫非你……”
唐霜青见铁蛾话到一半又忍住,可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只以为她是有所顾忌,当下,禁不住脸色又红了一下,她是一个很坦率爽朗的姑娘,即不擅说谎,又不会做作,再者,她也没有隐瞒铁娥的必要。
而这件事既经谈起,总要说个明白才行,于是她微微垂下头来,轻轻地叹了一声,道:
“姐姐是名动江湖的女侠客,又是我救命恩人,我不便隐瞒,我……我……”
铁娥痴痴地望着她,真希望她不要再说下去,可是凭着女孩子的好奇,以及某种心理的作祟,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下去!
只见她目光直视着唐霜青道:“你怎么样?”
唐霜青苦笑道:“对这个人,不瞒姐姐说,自我第一次见到他之后,就……就……放不下他,我……”说到此,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然现出了泪光,她望着铁娥强作一个微笑,道:“姐姐,你不会笑我吧!我是把你看成知己的朋友,才会对你说这些的!”
铁娥这时,全身一阵发凉,几乎呆住了。 唐霜青一惊道:“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铁娥摇头道:“没有,你这个故事,把我听呆了。”
唐霜青脸色绯红道:“你可不许笑我!”
铁娥冷笑道:“我笑你作什么?你既是如此怀念他,他对你又怎么样呢?”
唐霜青扭了一下身子,粉颈低垂,道:“姐姐你这个人真坏死了,问这些干嘛呀!”
铁娥站起来,走到窗口,向外望了望,忽地回过头来,道:“不谈这些,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要走了。” 铁娥道:“你要上哪儿去?” 唐霜青讷讷道:“苏州。”
铁娥冷笑了一声道:“去找郭飞鸿?”
唐霜青点了点头道:“我要向他解释一下,只要他不误会我就好了……还有,那金婆婆很可能以为我投奔到他那里,而去找他的麻烦,所以我得赶去给他打一个招呼才好!”
铁娥冷漠地道:“我看你也用不着去了,那郭飞鸿早已离开苏州了!”
唐霜青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铁娥面色微红道:“只是照常理推想罢了!”
唐霜青道:“话虽如此,我还是要去看看才能安心。”
铁娥这时似乎又恢复了原先的冷静,她上前看了看唐霜青的伤,点头道:“两三天你就好了,去苏州找你的心上人去吧!”
唐霜青脸一红,举手作势欲打,忽然,她“咦”了一声,道:“姐姐快看!”
铁娥不由转过头向窗外看去,也是满脸惊异,立时低声道:“不要出声!”
但见一个青衣人,伫立在梅丛间,东张西望,似在找寻着什么。
唐霜青奇怪道:“这地方还住有外人?”
铁娥摇了摇头,蛾眉轻皱道:“怪事,我们出去藏起来,看他找谁。”
说罢,拉着唐霜青悄悄步出舍外,藏身在一片山石之后,未几便见那人一路走过来,在舍外叫道:“请问有人在吗?”
他一连问了两遍,无人答话,遂又转身离去。
二女近看来人,是一个身着青衣,眉浓目朗的少年,身材很是魁梧,在他背后,紧紧扎着一口紫金皮鞘的窄细长刀,刀鞘上镶着一溜金星,闪闪发光,是一口很奇异的兵刃!
青衣少年离开木舍门后,由身上取出了一张牛皮纸来,细细看看,不时地对照着附近地势,突然面上带出一片喜色,似有所悟的样子。
就见他一路向峰后转去,铁娥向唐霜青比了个手势,双双随后蹑去!
那青衣少年一路参照着手中图样,很快地转下了一片山坡,眼前是一片桃梅夹杂的林子,嫣红的桃花,开得一片烂醉,似较梅花更艳。
这附近荒草凄凄,怪藤纠葛,西天一线天光,由两峰之间,形同一道闪电似地照下来,鼻中闻到的只是些湿而冷的空气。
如不是尾随着这青衣少年之后,铁娥不可能发现有这么一个地方,她不禁深为奇怪,这少年来此的动机为何!
青衣少年来到了这里,似乎已找对了地方,只见他收起了那张地图,用双手拉开纠葛在山边的山藤。
铁娥与墨蝴蝶这时不便太接近他,生伯为他发现,只远远地躲在山角后面,仔细的注视着这个少年,看看他到底是在作些什么!
青衣少年双手用力地拉动山藤,大部分的藤子都已枯朽,故轻易地便被他开出一大片空处来。
就在这少年,正要去移开另一片山藤时,忽听“轰”一声,由藤树之间,像乌云似地飞起了一大片黑蜂。
这群黑蜂。乍然飞起来,其势惊人之极。 少年骇呼一声,连忙反身纵开。
他身轻如燕,一跃数丈,身方落地,空中蜂群,已形同一阵旋风似的,直向着他头上卷了下来。
少年好似早已防到有此一着,他身子一落地,立即由肋下掣出了一面三角怪旗,霍地向空一展,频频挥动起来!
他这面旗子,颜色通红,似乎其上有一种特别的异味,如此挥动数转之后,那庞大的蜂群,竟自停留空中连续的盘旋着,不敢下落伤人!
只见当空大片黑云,嗡嗡震翅之声,噪人耳鼓,其势十足惊人!
少年不停地挥动着旗子,约有半盏茶时间,那大片黑蜂,虽不敢飞下来,却也不去,形成了一种相峙不下的局面。
二女心中正自惊奇,忽见那少年用力一挥旗,反纵到一边,口中厉声叱道:“雷老头如此待客,恕不敢造访,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走,他足步方自迈出,就听得一声阴沉的笑声道:“什么人惊了我的蜂儿,还敢如此对我说话?”
少年闻言止步,一面挥动着旗子,一面冷笑道:“在下柳英奇,是由五指山来的!”
那暗中人,发出了苍老阴涩的一声哑笑道:“啊哟哟……怠慢、怠慢,柳少侠你不要生气,且容我收了蜂儿,再行相见!”
接着,就听得一阵“嗤嗤”的怪音,由里面传出来,这声音显然是由暗中老人口中所发出,怪的是,那么遮天盖日的庞大黑蜂群,听到了这种“嗤嗤”怪音之后,立即在空中旋转了一周,形成一道带子似的队伍,投入林内来处。
霎时之间,当空又恢复了一片晴朗,连一只黑蜂也看不见了,蜂群来去竟如同旋内一般的快捷。
老人收回了黑蜂,沙哑地笑道:“柳少侠,我已收了蜂儿,你可以进来说话了!”
少年长眉一挑,朗声道:“我此次前来,乃是奉师命探视你,雷老头,你要是有什么阴损的手段,我劝你还是不必对我施展!”
老人哈哈怪声笑道:“柳少侠,你言重了,你是不了解我,这几年,我早就变好了……
你们师徒这么作是为我好,我还能不明白么?”
少年柳英奇点了点头道:“很好,果真如此,我奉有师命,即刻可以放你。”
老人插口笑道:“那太好了,柳少侠,这几年,我受的罪……唉!别提有多大了。”
柳英奇又把前面一片山藤拉开,眼前现出了一个小翠谷,原来那些山藤,只是种来掩视后面的一片小天地。
在一座石峰前,立满了嵯峨的怪石,少年行进了十数步后,突然停住不动。
老人很是焦急地道:“你怎么还不撤了劳什子阵式,打开石门,放我出去?我已闷坏了。”
柳英奇冷笑了一声,道:“家师曾说过,要你一年植茶树千棵,可是至今看来,后岭一片空旷,你竟是一株也未曾栽种,怎道是改过自新,实在令人不敢相信!”
暗中老人可怜地道:“柳少侠,你哪里知道,这几年,我老头子害了寒腿,如何还有心情劳动!唉!你快快放我出来吧!”
柳英奇冷冷笑道:“既如此,我问你,西天飞来九只雁,五白四黑,雷老头,这黑白九雁该是怎么个飞法?”
暗中老人哑声笑道:“又来了,又来了,这又是你那师父教给你来考我的是吧?算了、算了,这几年我已受够了,别再折磨我了!”
柳英奇冷笑道:“你如不回答,我只好走了!” 老人急道:“慢来!慢来!”
说着又道:“亏你师父怎么想出这些题目来的,问这些有什么用?见鬼!”
少年朗声道:“详情我也不知,大概是测验你近年来悟化的能力,从而判断你如今的善恶!”
老人似乎用脚重重地踢着石头,发出一阵咆哮之声,狞厉地道:“判断善恶?见鬼!只问一两个怪题目,就能判出我的好坏来了?你师父真是老糊涂了!”
柳英奇剑眉一挑,道:“只凭你这几句话,便足见你气质未改。雷老头,你不要自误,快回答我的问题!”
老人在发了一阵脾气之后,终于叹息了一声道:“好吧,我回答就是,你问什么来着?”
柳英奇又照前说了一遍,老人狞笑道:“它们爱怎么飞就怎么飞,关我个屁事!啊,我明白了,柳少侠,大概是一黑一白间插着飞吧?这样飞不是怪好看么?哈,我答对了,这一次答对了!”
少年冷冷一笑道:“你答错了!”
老人咆哮道:“答错了!你……哈!算了,别开玩笑了,这算是什么问题?小伙子,你撤了阵门,放我出去吧,我真的改好了。”
少年柳英奇,微微冷笑道:“我再问你,满池荷花,不见一株莲蓬,那莲蓬哪里去了?”
老人怒声吼道:“不答!不答!我不愿回答这些鬼问题,这都是你师徒故意编出来折磨我的……”
少年冷冷笑道:“想不到七年禁闭,你仍未能改善气质,如此情形之下,我实在不便放你出来!”
老人大吼道:“莲蓬在地里没长出来,这莫非又错了?好的!小杂种,我……”
少年长叹了一声,道:“也许是你魔限未至,看来你还得暂时在这里住些时候了!”
说罢转身就走,老人狂叫道:“喂!喂……柳少侠!柳少侠……你真的这么狠心么?”
少年边行边道:“我只是奉师命行事,恕我不能助你,明日我再来为你送些吃食,再见!”
老人闻言,似乎已知无望,竟自发出了山猫似的一声长笑,凄厉地叫道:“小杂种,总有一天,我要你师徒知道我的厉害,我雷三多可不是好欺侮的!”
话声一落,遂听“轰”一声,大股黑蜂,又自林内飞扑了出来。
可是少年柳英奇早已有备,几个纵身,便消失在桃林之内,那群黑蜂在空中嗡嗡振翅飞旋了一周之后,由于失去目标,又纷纷转回。
老人暴怒的狂叫之声,使得附近山林都为之震动,由于他处身在山石内,声音旋回不定,令人很难确定他处身所在!
他如此咆哮一阵之后,又发出一阵自嘲似的狂笑,笑声中夹着谩骂,有如梦中呓语一般,许久许久,才平息了。
隐藏在山石之后的二女,目睹耳闻此一番奇事,均不禁呆住了。
她二人慢慢由石后现身而出,唐霜青秀眉微皱道:“怪事!姐姐,我们去看看那个老人去!”
铁娥冷然摇头道:“不可造次,这老头儿,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你难道没有发觉,他的话声,乃透石穿壁而出,分明是一个有极深内功的人。”
唐霜青冷笑道:“那姓柳的太狠了,竟然把如此一个老人,关在这里,姐姐莫非没有听到,已经有七年了,想不到人世之上,还有这么残忍凄惨的事情!”
铁娥冷哂道:“如果那雷老头是一个极恶的坏人,也并不为过!”
唐霜青摇头道:“他乞求得多可怜……姐姐,我们去看看他,放他出来吧!”
铁娥蛾眉一挑,道:“不要多管闲事,就是有此心意,也要见过那姓柳的问个清楚才对,我们回去吧!”
说罢,转身先行,唐霜青只得叹息了一声,跟着她转回草舍。 ※※※
午夜,虫声噪耳难眠。
唐霜青翻了个身子,试了一下腿上的伤,已觉得不怎么痛了,想起日间目睹的事情,怎么也难以入寝!
她是一个心地极软的姑娘,一想到那姓雷的老人,在石壁中痛苦的情形,就如同身受一般,暗中禁不住玉齿咬了咬,道:“我一定要救他出来!”
决心下定,她轻轻地下了床,带上了剑!
这时候冷剑铁娥,正在隔室蒲团上静坐调息,唐霜青知道她的听视力都极为灵敏,因而不敢带出一点声音来!
她悄悄地走到门外,只见当空一轮皓月,把附近照得十分明亮,夜风飕飕地贴着面吹过来,愈发令人感到有些不胜其寒。
唐霜青踏着日间所走过的旧路,轻快的向那雷姓老人囚禁之处行去!
这条路,虽经她用心的记下,却也费了不少时间才走到地头,月光下,她找到了那些伪装的山藤。
正当她足步方自踏入那小谷谷口时,忽然一个哑粗的声音道:“小杂种,你又来作甚?
这一次我的蜂儿可不会饶过你了!”
唐霜青一惊,忙呼道:“雷老前辈,请不要放蜂子,我是来救你的!”
姓雷的老人,似乎怔了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冷森森地道:“你是谁?是那柳英奇派来的吗?”
唐霜青道:“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他,日间那姓柳的来时,我跟在他后面,什么我都看见了,我因为同情你的遭遇,所以才偷偷来救你的!”
雷老头低笑了一声,喜极道:“好极了,大姑娘,我收住蜂儿,你可以走进来。”
唐霜青答应了一声,抽出长剑,把一些残余萝藤斩开,一路行了进去,眼前怪石密布,很不易行走。
她绕行了半天,还是未能走近山壁,不由有些吃惊,止步道:“这里莫非设有什么阵势吗?我怎么走不过去呢!”
老人大声怪笑道:“姑娘你不必胡乱行走,你如真的有心救我,必须听我的话行事。”
唐霜青叹了一声道:“你这人怎么还不相信,我如不真心救你,夜半三更来到这里,是发疯了不成?”
老人嘻嘻笑道:“好姑娘,你可别生气,我是错怪了你啦。好!你现在只要找到一块红色的石头,把它连根拔出来,拖到一边,这阵势就破了!”
唐霜青点头道:“这个容易!”
当下她就认真的找寻起来,果然,她见到一块全红的石头,直立于石林正前方,不由高兴地叫道:“我找到了!”
雷老头欢声笑道:“好姑娘,好姑娘……”
唐霜青费了老半天劲儿,才把这块红色的石头连根儿拔起,抛到了一边!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就在唐霜青把石块丢开,再次回过脸来时,一切的情形都改变了。
如今她眼前所呈现的,已不再是参差的乱石,而是井井有序的石列,在一条弯曲的石道尽头,可以看见一片树林和半壁凸出的青山。
唐霜青正不知是否该走过去,猛然听得一声狂笑,接着,当头一股绝大的劲风猛压而下。
她不由大吃了一惊,一挺掌中剑,向上就刺。
可是她那口剑,方举起一半,就听得头顶一声怒叱道:“撒手吧!”
唐霜青只觉五指一痛,宝剑已脱手而出,同时她面前人影一闪,已现出了一个瘦高的黑袍老人。
唐霜青一生阅人不少,再丑的人,也都见过,可是像眼前这么可怕的人,她自信还是第一次见到。
只见眼前这个人,瘦高的身材足有七尺以上,一脸黑长的胡须,蓬乱地飘洒胸前。
在这老人前胸心口处,吊着一串雪白的人手指骨,每一截都约有寸许长短,映着月光,泛出灰白颜色,甚是怕人。
这还不说,另外在他两边肩头上,分别咬着一个骷髅头骨,都有西瓜般大小,这些人骨,似为老人特别喜爱,故而做成各种装饰,配戴身上!
他生着一对奇高的颧骨,双目深深陷下去,内藏一对小小的瞳子,乱发如扫帚似地披在肩后,偶尔为风吹起,现出细瘦的颈部。
他整个的面上,都似罩着一层乌灰的颜色,月夜之下,真能吓出你一身冷汗!
唐霜青禁不住倒退了一步,道:“你是……谁?”
老人扬手看了看手中的长剑,信手丢落于地,忽然惨笑道:“要按照我发下的誓言,我应该杀死你的,可是我雷三多平生有一个怪癖,不杀妇人女子,再说,你毕竟是救我出来的恩人……”说到此,他抬头看了一下天上的月亮,切齿道:“我到底是出来了。”
唐霜青打了一个哆嗦,道:“他们为什么要关你在这里?是谁把你关起来的?”
老人森森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道:“你何必多问,反正我已经出来就是了!”
说罢,由颈链之上,取下一截指骨,递与唐霜青,冷笑道:“这算是谢你开阵放我之恩,你休要小看了这小小一截指骨,你要好好保存,日后自知它的用处,我去也!”
话落袍袖一挥,已跃出数丈之外,落身在一排桃林梢上,唐霜青正要追上去唤住他问个清楚,却见他身子第二次腾起来,有如长烟一缕,转眼无影无踪!
唐霜青手中捏着这截指骨,只觉得冷冰冰的!
她忽然发觉,自己这件事可能是作错了,低头看了看那一小截手指骨头,其上似乎有用刀刻成的标记,她本想把它丢了,可是转念一想,却又把它收入怀内。
这一霎间,她内心真是感慨万千,像是作了一件大错的事情,好不后悔!
当下只好闷闷地循来路转回,她悄悄的来到所住的茅舍前,正想掠窗而入,忽听身后冷风一飒,一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道:“你上哪儿去了?”
唐霜青蓦地转身,却见铁娥立于身后,不由面上一红道:“姐姐起来了?”
铁娥奇怪的望着她,道:“你到哪儿去了?手里还提着剑?”
唐霜青讷讷道:“我……我……”
铁娥杏目一睁,道:“你莫非去那个雷老头那里了?怎么不说话呢?”
盾霜青叹息了一声,自知瞒她不过,只得点了点头,苦笑道:“我把他放了。”
冷剑铁娥面色一变,道;“你作事太冒失了,明日那姓柳的要是找了来,看你如何交待!”
唐霜青摇头道:“只怪我一念不忍,我做错了!” 铁娥道:“我们进去说话!”
当先纵身而入,唐霜青只得跟着进屋,铁娥接着又责怪道:“你太任性了,这姓雷的,必定不是好人,你如此做,岂不贻害人间?他已经走了么?”
唐霜青遂把方才之事,详细说了一遍,铁娥听得连连叹息不已,道:“如此说,现在追他也来不及了。”
唐霜青又取出了那节指骨,铁娥接过,就灯下细看,只见其上刻着一条口吐长信的蛇形标志,栩栩如生,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冷剑铁娥看了一会,就交还给她,微微一叹道:“明日我们设法找着那姓柳的,看看他怎么个说法!”
唐霜青苦笑道:“我正有此意,如他不原谅我,我也只好任他责骂了。”
二人又谈了些别的,遂熄灯就寝。
第二日,天方黎明,二人便已起身,铁娥又为唐霜青伤处换了些药,只见她那伤处,流了很多黄水,经过包扎后,试着运功动了一下,已是疼痛全消,不由甚是高兴,只是一想到误放老人雷三多之事,心中总似不无遗憾!
她二人胡乱吃了些东西,就向那雷老头被囚禁处行去,尚未行到后山,却发现满空散蜂嗡嗡乱飞着。
二女只得一面走,一面小心戒备,未几来到桃花林外,正想循昨日走法入内,忽听得一声怒叱道:“站住!”
铁娥和唐霜青蓦然两下一分。闪向两侧。
只见林内匆匆步出一个青衣少年,正是昨日那个英俊的柳姓少年,只是此刻,他满脸怒容,一双浓眉紧紧皱着,背后那口窄长的怪刀,已撤在手中。
他匆匆自林内出来,用手中刀,向二女一指道:“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
铁娥眨了一下眸子道:“走路的!”
少年怔了一下,沉脸道:“我知道你们是走路的,只是你们走到这里来干什么?“铁娥蛾眉一挑,唐霜青因自己理亏,生怕铁娥会惹出事来,当下忙赔笑道:“柳兄请了!”
那少年面色一变,口中“咦”一声,后退了一步,面现惊异地望着唐霜青道:“你怎知我姓柳?”
唐霜青十分尴尬地道:“我们正是来找寻你的,尚请你收了兵刃,才好说话。”
青衣少年鼻中哼了一声少打量着她,道:“我并不认识二位!有话请明说就是!”
唐霜青点了点头,道:“好吧。”止不住又叹息了一阵。才接道:“是这样的……柳兄是否来此探望那位雷老先生?”
少年俊目一睁,厉声道:“你是他什么人?莫非就是你放他走的?”
唐霜青面色一红,点了点头,道:“正是。我……”
一语未了,那姓柳的一声怒吼道:“好贱人!”
只见他足尖一点,已扑到了唐霜青身前,手中刀“长虹贯日”,一刀直向唐霜青面门砍到!
可是他的刀,方自砍下一半,只听“铮”一声,已为旁侧里递过来的一口短剑砸向了一边。
少年吃了一惊,慌忙后退一步,见另外那个少女,手中持着一口精光四射的短剑,不由浓眉一挑道:“你二人太也无知,真是气死我了!”
一抡掌中刀,又向唐霜青胸前扎来!
可是结果仍是一样,“呛”一声大响,火星四射中,他这口窄刀,第二次,又为那口短剑砸在了一边。
少年只觉得短剑上力道极大,自己一只右掌,竟自掌心内发出奇热,差一点连刀都把持不住!
如此一来,青衣少年知道碰到对手了!
他剑眉一扬,怒视着铁娥道:“你是谁,关你何事?”
铁娥冷冷地道:“请足下收起兵刃,有话好说,用不着动刀动剑!”
唐霜青也有些生气地道:“你这人真是好没来由,我们要是怕你,也不来了!”
青衣少年望着二女,咬了咬牙,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放走了那个老魔头,就是我柳英奇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掌中窄刀一扬,又要扑上,唐霜青后退一步,摆手道:“柳兄不必如此。”
柳英奇似也突然觉出自己过于冲动,当时抽回了刀,还于鞘内,频频冷笑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说个清楚!”
唐霜青叹了一声道:“这事情只怪我,与这位姐姐无关,你要是骂,只骂我一人就是!”
柳英奇恨声道:“我骂你作甚?”
重重的在地上跺了一脚,长叹道:“姑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莫非你觉得他为恶江湖还不够么?”
唐霜青呆了一呆,讷讷道:“这么说,那老人果真是一个坏人了!”
柳英奇俊目放威道:“岂止是一个坏人!你既然也会武功,总该听说过黑蟒雷三多这个人吧?”苦笑了笑又道:“姑娘,你太冒失了!”
冷剑铁娥不由一惊,雷三多这个名字她虽陌生,“黑蟒”这个外号,却使她忽然想起了一人。
当下冷漠地道:“莫非你说这老头儿,是数年前,五老在点苍山合力镇服的那个魔头么?”
柳英奇转身看了铁娥一眼,微微冷笑道:“谁说不是!姑娘,你们为天下武林惹下大祸了,这事情如何得了!”
铁娥冷冷道:“你急也不是个法子,应该冷静下来,大家共商对策才是。”
柳英奇哼道:“你说得好轻松,辽东五老,是何等武功尊高之人,五人合力,三天三夜,才用奇技将此魔擒下,你们又能想出什么法子?”
唐霜青手指铁娥道:“我姐姐武功高超,她就是江湖上有名的女侠客,冷剑铁……”
铁娥摆手道:“不要乱说!”
柳英奇不由“哦”了一声,惊奇的道:“姑娘莫非就是江湖上盛传的女侠铁娥姑娘么?”
铁娥白了唐霜青一眼,并没有答理他。
柳英奇又向唐霜青抱拳道:“尚未请教这位姑娘芳名?方才只怪我太莽撞,尚请二位姑娘海涵才好!”
唐霜青愧然道:“柳兄这么说,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我名叫唐霜青,和这位铁姐姐,乃是新交,柳兄昨日来此,我二人因好奇一直跟踪在后,我当时不明情形,只认为柳兄太狠心,同情那老人遭遇,才偷偷瞒着铁姐姐来此开阵放他逃走,如今我实在后悔……”
苦笑了笑,又接说“我深知此事,柳兄回去只怕难以承担,私心甚感不安,我目前尚有事至苏州一行,等事情完毕,当立即至今师处请罪如何?”
柳英奇叹了一声,只是频频苦笑不已,他那英俊的面颊上,现出一付为难的样子。
唐霜青杏目掠了一下,追问道:“怎么样?”
柳英奇毅然抬头道:“姑娘如此说,在下也不便再行多言,此事只得就此作罢,万万没有让姑娘一人当罪之理。告辞!”
说罢,抱拳向二女一揖,转身就走,他这种突然的豪迈态度与举动,倒使得二女呆了一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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