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阅读,隐身新娘

第二天是个不平凡的日子,我正式登门拜访罗特利契一家。
医生的住宅位于巴蒂亚尼堤岸的尽头,戴凯里林荫大道的拐角处。戴凯里大街环绕整座城市,在不同地段有不同的称呼。医生家的住宅是座古老的大厦,但风格雅致,内部装饰极其现代化,屋内摆设富丽堂皇,而又不失古朴典雅,家俱摆设体现了主人的高尚的艺术趣味。
那道供车马出入的正门朝着戴凯里大街,大门两侧立着两根木柱,柱顶放着两盆盆栽植物,生长旺盛,边上有道侧门。从门进去后,是块石彻地的大院落。一道栅栏把庭院与花园隔离开。花园里长满榆树、杨槐、毛栗、山毛棒,枝繁叶茂,树梢都高过了围墙。长长的围墙一直延伸到隔壁邻居的屋旁。花园里有块形状不规则的青青的草坪,上面生长着一簇簇的灌木,偶尔几座椭圆形花坛。树荫下曲径幽深,道路旁爬满了常春藤。花园深处,映入眼帘的一片色彩缤纷的花海。右边拐角处有个家禽饲养场,它的两边是两座壁上凿有抢眼的楼房,墙壁上爬满了绿绿的藤条,看上去就像挂了条碧绿的帷幕。右边有座小楼,底楼有厨房,紧挨着一间仆人干活的房间,以及柴房,还有车库(里面停放着两辆马车)、马厩、盥洗室、狗窝;二楼通过百叶窗采光,有浴室、熨烫室、仆人卧室,一个形状特别的楼梯把两层楼连接起来。二楼6扇窗户之间的墙壁上爬满了葡萄藤、马兜铃,茂盛的玫瑰花枝也斜倚着墙面。
一条漏窗镶着彩色玻璃的过道把边层与主层连接起来,这道过道尽头是60尺高的圆塔底层。圆塔右边有两座楼房,它们相交成一个拐角。圆塔里一道铁梯盘旋而上,通向二、三层,三层房顶呈复折式,窗框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住宅前面有间玻璃花厅,阳光从东南方射来,洒满花厅。花厅里面有几道门,门上都挂着古色古香的挂毯,分别通向罗特利契医生的工作室、宽敞的客厅和餐厅。这些房间都朝向马蒂亚尼堤岸和戴凯里大街一侧,6扇大窗户一字儿排开。
二楼的布置与一楼相仿,客厅上面是罗特利契先生与夫人的卧室,餐厅上面是哈拉朗上尉回拉兹度假时居住的房间,医生工作室上面则是米拉小姐的闺房及她的书房,书房的3扇窗户,一扇朝着堤岸,一扇朝向大街,另一扇则可望见花园,这和整座楼层的过道窗户结构相仿。
我必须承认,在拜访以前,我对这幢住宅的布局已有所了解。在前一夜的闲谈中,玛克向我作了详细的介绍。他没有放过少女闺房里每一个细小部分。我甚至知道米拉小姐在饭桌旁坐在哪个位置,她最偏爱客厅的哪个座位,在花园深处,美丽的栗树下,她最喜欢哪张长椅。
再言归正传,塔楼的尖形穹窿里镶嵌着彩绘大玻璃,光线就从此处射进来。从楼梯爬上去是一圆形亭阁,走上环形平台,举目远眺,整座城市,还有那条弯弯的多瑙河风光尽收眼底。
下午1时左右,玛克和我在那间玻璃花厅里受到主人家的热情接待。花厅中央旋转着一个精雕细作的铜花盆架,花盆里花儿竞相开放,厅里墙角散放着几盆热带灌木:棕榈、龙血、南美杉……会客室与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匈牙利和荷兰流派的油画,玛克十分欣赏这些杰作。
从摆放在左边墙角处的画架上,我看到了米拉小姐的肖像。我细细欣赏,的确画得不错,不愧出自于在上面签名的画家之手——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全世界最亲切的了。
罗特利契医生50左右,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身材高大、腰板挺直、花白胡须、头发浓密、气色红润、体质健壮、百病不侵。他身上流露出真正的马扎尔人的原始气质,他的目光热诚、意志坚定、姿态高贵,透出一股天生的傲气,但却被他英俊的脸庞上的浓浓笑意冲淡了。我发现在他身上具有军人的气质。他年轻时确实在部队里服役过,后来才退役回家的。我被介绍给他时,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面前站着的是世界上最为正直善良的人。
罗特利契夫人45岁,仍保留着年轻时的绝美风韵,她面部线条匀称,一对蔚蓝色的眼睛,一头美丽的已略显花白的长发,小嘴纤巧,一说话,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她身材依然很苗条。尽管她是匈牙利人,但她性格安静、温柔,是一位优秀妇女,典型的贤妻良母。她在丈夫身边找到了完美的幸福。作为一位有远见卓识的母亲,她把一腔母爱全部倾注在一双儿女身上。她虔诚地信奉天主教,不问为什么,只热诚地履行着一名天主教徒的义务。罗特利契夫人对我表达的真情厚意令我深受感动。她非常高兴能在家中接待玛克-维达尔的兄长,希望他不要见外,把这里当成是他自己的家。
米拉-罗特利契怎样呢?她微笑着伸出双手,应该说伸出双臂向我走来!是的!她就像位妹妹,拥抱了我,我也亲切地拥抱着她,的确如此,她不久即将成为我的妹妹!玛克在旁,大有羡慕嫉妒之情。
“我都没到这个地步呢!”他酸溜溜地说。
“不,先生。”米拉小姐回答道,“你不是我哥哥,你!……”
罗特利契小姐与玛克描述的和我在油画上看到的毫无二致。这位少女,容颜俏丽迷人,一头细软金发,即活泼又俏皮,秀丽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智慧之光,她肤色红润,这是匈牙利民族所特有的,嘴唇轮廓鲜明,朱唇微启,露出洁白的牙齿。她身材中等偏上,步履轻盈,优雅娴静。她超凡脱俗,但决不矫柔造作,惺惺作态。
我想起别人评价玛克的绘画比本人更逼真,在我看来,米拉本人可比画像生动,她浑身自然流露出一种楚楚动人的风姿。
米拉-罗特利契小姐与她母亲一样,身着时髦服饰,但在式样的剪裁及颜色的搭配上更具马扎尔人的民族服装的特色:上身穿件紧领衬衣,束一条金线编织的腰带;下身穿一条百褶裙,长至脚踝,显得飘逸潇洒,脚穿一双金褐色的高帮皮鞋,整个打扮令人赏心悦目,再也难找比这更精致的装束了。
哈拉朗上尉身着军装,英气逼人,他与妹妹长得很象;他气度优雅,显得干练有精神。他伸出手迎接我,像兄弟一样拥抱我,尽管我们昨日刚刚相识,但已经成了知心朋友。
我要认识的罗特利契家的全部成员都在这儿了。
我们从一个话题谈到另一个话题,就这般漫无边际地闲聊:我从巴黎到维也纳的这段旅程,多瑙河之旅,在巴黎的工作,平时如何支配时间,我即将仔细游览的这座美丽的拉兹城;还有迷人的多瑙河河面上波光闪烁,我至少应该乘船到贝尔格莱德,这样才算游得畅快;以及马扎尔地区丰富的文物古迹,著名的令全世界游客向往的普旺陶,等等。
“见到您在我们身边,真令人高兴,维达尔先生!”米拉小姐优雅地合拢双掌,不停地说着,“您在路途中逗留那么久,我们都非常担心。收到您从佩斯写来的信,我们方才安心下来。”
“我在路上耽搁那么多,真是罪过,米拉小姐。”我说,“如果我坐火车,半个月前就到了。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匈牙利人民一定不会原谅我怠慢了美丽的多瑙河,他们都以此为傲,多瑙河也的确名不虚传。”
“您说的不错,维达尔先生,这条河流是我们的骄傲,从普雷斯堡到贝尔格莱德这段属于我们。”
“看在多瑙河的份上,我们就原谅您,维达尔先生。”罗特利契夫人说道。
“但条件是以后您再继续未完的旅行!”米拉小姐接口说道。
“你看到的吧,亲爱亨利,”玛克对我说,“你让大家等得如此心急。”
“还有好奇。”米拉小姐宣称道,“好奇想见识一下亨利-维达尔先生,他弟弟对他可推崇备至,在我们面前对您赞不绝口。”
“连带称赞他自己?”哈拉朗上尉打趣道。 “哥哥,你说什么呀!”米拉小姐不依。
“妹妹,应该是这样嘛,两兄弟长得这么象!”
“对……一对双胞胎,”我以同样的语气说道,“所以-,上尉,您既然如此誉顾一个,也不应该忘了另一个,我可靠您了,玛克那么忙,我实在不指望他会当我的导游……”
“听凭您的吩咐,亲爱的维达尔!”哈拉朗上尉回答道。
我们又海阔天空地聊了许久,这个快乐幸福的家庭让我倍感亲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罗特利契夫人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的表情,她温柔地注视着女儿和玛克,在她心中,这两人已经融为一体了。
医生谈起他的国外之旅。他去过意大利、瑞士、德国和法国,尤其是法国,给他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们甚至游历了布列塔尼和普罗旺斯。他们谈论起我的祖国时,使用法语,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我每次也费劲地用缠夹不清的马扎尔语说话,显然这使他们很高兴。我弟弟呢,他说马扎尔语就像说他的母语一样流利。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已深受马扎尔人的影响。据埃利塞-雷克吕斯记载,这种影响在中欧各国人民之间日益扩大。
啊,巴黎!啊,巴黎!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不过得排在拉兹后面,因为拉兹城才是首屈一指的!没必要费心去寻找别的理由。对玛克而言,拉兹城足够了,因为拉兹城里有米拉-罗特利契!
他还会坚决要求米拉伴他回到巴黎吗?那里论文物古迹、美景奇观、艺术财富、文化瑰宝、博物馆里令人赞叹不已的收藏品,甚至比不上罗马、佛罗轮萨、慕尼黑、德累斯顿、海牙和阿姆斯特丹!这位年轻的匈牙利女子在艺术方面的高雅品味、不凡造诣也令我深为叹服。我越来越深刻地理解到,这位少女的美德和风姿对我弟弟那个温柔、敏感的灵魂有着多么大的诱惑啊。
这天下午别想出门了。医生必须外出处理他的日常事务。但罗特利契夫人和女儿留在家中。她们陪我参观了住宅,欣赏室内的漂亮摆设,精心挑选出来的名画和古玩,餐厅碗橱中摆放的银质餐具,以及花厅里古色古香的箱柜。楼下那间米拉的小图书室里,其中有关法国古代与现代的文学作品为数不少。
别以为我们会放过花园!当然不会。我们漫步在浓浓绿荫丛中,坐在树荫下舒适的柳条椅里,在草坪上的花坛里摘几朵鲜花,其中一支,米拉小姐亲手别在我的钮扣眼上。
“还有塔呢!”米拉叫起来,“维达尔先生不登上这座塔,就打算结束您的首次来访?”
“不,米拉小姐,绝不!”我附和着,“玛克每封信里都在称赞这座塔,说真的,我到拉兹来,一为看望你们,再者也为了能登塔一观。”
“你们去吧,不用管我。”罗特利契夫人说道,“对我来说,这塔太高了!”
“哦!妈妈,只有90级台阶!”
“是呀……照您的年龄来算,您每年只需爬两级。”哈拉朗上尉说,“不过,还是留下吧,亲爱的妈妈。我陪妹妹、玛克和维达尔先生上去,过会儿,我们到花园找您。”
“我们登天-!”米拉小姐兴奋地叫喊着。
米拉在前,我们几乎跟不上她轻盈的步伐,只用了两分钟,我们就步入了亭子,走上平台。
顿时,眼前万千景象,一览无余。
西边,是整座拉兹城及城郊,沃尔岗山丘雄踞城市之上,山上有一座古堡,城堡塔楼上飘扬着匈牙利国旗。南边,是多瑙河弯曲的河道,宽三百米,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再过去,就是普旺陶了,树木茂密,就像座森林公园,平原上长满庄稼和牧草,一直延续到塞尔维亚省和军事边境区的重重山峦。北边,遍布带尖顶阁楼的别墅、村舍,还有农庄。
4月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这丰富多彩的景色绵延不断,一直伸展到地平线处,令人赏心悦目。我倚靠着栏杆,向下俯视,看见罗特利契夫人坐在草地旁边的凳子上,正向我们招手。
这时,米拉小姐觉得有必要向我作一番讲解:
“那是贵族区,您可以看见宫殿、宅邸、广场、雕像……下边呢,维达尔先生,是商业区,瞧街道上人群拥挤,很是热闹!……多瑙河,我们总忘不了我们的多瑙河,这时候它该是多么繁忙啊!……还有斯闻多尔岛,上面绿草如茵,鲜花似锦,树木郁郁葱葱!……我哥哥一定会带您去游览的!”
“请放心,妹妹。”哈拉朗上尉保证,“维达尔先生不把拉兹城的每个角落走遍,我是不会饶过他的!”
“还有我们的教堂,”米拉小姐接着说,“您瞧,教堂的钟楼上挂满铃铛!礼拜天,您会听见清脆的钟声!那是圣-米歇尔大教堂,您看那雄伟的主体建筑,正面的钟楼,以及哥特式的尖顶,仿佛把人们的祈祷送到天堂!里面和外面一样,也是金碧辉煌。”
“明天,”我说,“它将要接待我的拜访。”
“喂,先生,”米拉小姐朝玛克转过身去,问,“我把大教堂指给您哥哥看,您又在看什么呢?”
“市政府,米拉小姐,靠右一点,高屋顶,大窗户,报时的钟楼,中间是大院,特别是那里面的永垂不朽的楼梯……”
“为什么您提起市政府的楼梯时,显得这么热情奔放?”米拉问。
“因为它通向某个大厅……”玛克答道,火辣辣的眼睛盯着未婚妻,米拉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大厅?”她问。
“在大厅里,我将亲耳听到您说出一个最温柔的字眼……我一生期待的字眼……”
“是的,亲爱的玛克,我们将在市政府里亲口许下这个诺言,然后在上帝面前请求他祝福我们!”
我们在窗台上伫立良久,然后下去,到花园里找到罗特利契夫人,她正在等我们。
那天,我留在罗特利契府上用餐。这是我踏上匈牙利国土的第一餐,既不是在旅馆饭店里,也不是在轮船上。
美酒佳肴,令我食欲大开。我不禁想起,人们常说,这个国度里所有的医生,就像罗特利契医生,都喜爱美好的事物。大部分菜都加了辣椒,味儿更浓。此种烹调法流行于整个匈牙利,自然马扎尔人的上流社会也比较适应!我弟弟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吃法,我呢,也不得不适应!
我们共同渡过了这个夜晚。米拉小姐几次坐到钢琴前,边弹奏,边用甜美的嗓音演唱着具有匈牙利独特旋律的歌曲,有颂歌、哀歌、史诗和叙事诗,听者无不为之动容。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如果不是哈拉朗上尉示意应该结束了,这种欢愉一定会持续到深夜。
我们回到特梅丝瓦尔公寓,玛克走进我的房间:
“怎么样,”他说,“我没言过其实吧,难道世界上还能找到一位像米拉那样的姑娘……”
“还有一位?”我回答道,“我简直怀疑世间是否真有这样的女子……米拉-罗特利契小姐是否风俗之人?”
“啊!亲爱的亨利,我多么爱她!”
“哦,我一点都不惊奇,亲爱的玛克,我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她,米拉小姐,我要连说三遍:她是绝代佳人……绝代佳人……绝代佳人!”

“请尽快来,亲爱的亨利。我急切地盼望你的到来。匈牙利南部地区景色美丽迷人,一定会使一位工程师流连忘返。你会不虚此行的。
衷心祝福你! 玛克-维达尔”
是的,我对此次旅行丝毫不感到后悔。但我是否有必要讲出来让大家分享?还是只字不提的好?其实,说出来又会有谁相信呢?
我想,即使是柯尼斯堡的普鲁土人威廉-霍夫曼,《绝望之门》、《特拉锡约国王》、《命运之锁链》、《圣-西尔韦斯特的夜游》的作者,恐怕也不敢发表这部小说,爱轮-坡也没有胆量把它载入《怪诞故事集》中。
我弟弟玛克虽年仅28岁,但作为一名肖像画家在沙龙里颇受欢迎。他被授予金质奖章以及荣誉勋位军官的玫瑰花形徽章,对此,他完全当之无愧。在同时代的肖像画家群中,他卓然独立,博纳为以有这样一名门生深感欣慰与自豪。
无限的柔情和亲情把我们兄弟二人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我对他怀有些许父辈的宠爱,因为我年长他5岁。我们年幼时,双亲相继过世。我,作为大哥,承担起抚养和教育小弟的义务。因为他自小就对绘画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因此,我有意培养他这方面的爱好,深信他会取得出色的成就。
但这仅是玛克走上独立创作道路的前夜,在这条道路上,有时会遇到“阻碍”——人们很愿意从现代技术词汇中借用该词。如果它又出自一位北方公司的工程师文笔,那又有何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现在,玛克快要结婚了。他在匈牙利南部重镇拉兹居住已有一段时日。他先在布达佩斯逗留了数周时间,画了几幅非常成功的肖像,挣了一笔钱。匈牙利人民对艺术家,特别是对法国艺术家的热情使他深为感动。离开布达佩斯后,他没乘火车到合格迪恩,那里有条支线可到达拉兹,而是沿多瑙河乘船直到拉兹城。
在拉兹,罗特利契医生家是全匈牙利的几大名门望族之一。他家资雄厚,加之他医术精湛,行医也给他带来了大笔财富。每年,他都要用一个月的时间遍游法、意、德国。有钱的、亦或无钱的病人都焦急地等待他的归来。因为他从不拒绝医治穷人。他慷慨大方,乐善好施,声名远播。
罗特利契家的成员有医生、他妻子、儿子哈拉朗上尉和女儿米拉。玛克经常前去拜访这家人。他无法抗拒年轻姑娘的优雅风度,无法不被她的热情和美丽所打动。大概,这就是他逗留拉兹迟迟不归的原因吧。总之,如果说米拉-罗特利契使玛克神魂颠倒,我弟弟也同样,令米拉-罗特利契芳心愉悦,这么讲丝毫不为过。他完全配得上!是的!这是个正直的青年,个儿中等偏高,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栗色头发,诗人般聪颖的前额,总是乐观开朗,性格温柔体贴,具有为美好事物所陶醉的艺术家气质。我毫不怀疑,是一种可靠的本能引导他选择了那位年轻的匈牙利女子为妻。
通过玛克信中热情似火的描写,我认识了米拉-罗特利契,使我迫不急待地想结识她本人。玛克请我作为一家之长前往拉兹,至少住上五、六个星期。他的未婚妻——他反复向我重申——也渴望见到我……只有等我到了,他们才能确定婚期。在此之前,米拉想亲眼瞧瞧人们推崇备至的这位大伯子——看看哟!……她要亲自判断自己将要进入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对,只有玛克把亨利介绍给她后,她才能最后许婚……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这一切,亨利在来信中不厌其烦地累述着,我感觉得到,他发疯似地爱着米拉-罗特利契小姐。
我说过,我只是通过玛克热情洋溢的字里行间结识了那位少女。其实,她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摆个优美的姿式,站在照相机前,不就成了嘛,一件十分简单的事呀。如果玛克给我寄来她的一张倩影,我不就能欣赏到她的美丽吗?……啊,不行!玛克不愿意……玛克说,她要亲自本人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让我为之目眩神迷。所以,我想玛克一定不会坚持要她去拍照!……不!他们二人坚持要工程师亨利-维达尔抛开事务,打扮得衣冠楚楚,出现在罗特利契家的客厅里。
难道还用得着这般大费唇舌来劝说我?大可不必。我断不会拒绝出席我弟弟的婚礼。在米拉小姐成为我弟媳妇之前,我很快就会如约到达拉兹城。
何况,正如玛克在信中指出的那样,我乐意知道,利用此次旅行好好参观一下吸引着无数游客前往的匈牙利那一带。那儿,是马扎尔人聚居之所,极富传奇色彩,当地人屡次反抗日耳曼人,它在中欧历史上占据着重要地位。
至于旅程,我作了如下安排:乘多瑙河前往,乘火车返回。这样,我在维也纳可以乘船航行在那条风光旖旎的河流之上,即使我不能饱览它沿途2790公里的秀丽风光,至少,我可以欣赏到奥匈两国,从维也纳、普莱斯伯尔格、布达佩斯直到塞尔维亚边镜的拉兹,这段最令人心旷神怡的河流。拉兹,将是我旅程的终点站,我没有时间一一游览多瑙河两岸的所有城市。多瑙河从土耳其的瓦拉西、摩尔达维以及保加利亚王国的贝萨拉比之间穿过,流经著名的铁门峡后,又途经维丁、尼科波里、鲁斯楚克、锡利斯特里、布勒伊拉、加拉茨,最后分三支注入黑海。它丰富的水流浇灌养育了两岸多少座美丽的城镇啊!
如我计划的,六个星期足以完成这样一次旅程,在巴黎与拉兹之间花费半个月的时间,米拉-罗特利契不会太过心急,定愿意给我这段时间游览一番。然后再与我兄弟共度半月,最后再花同样多的时间返回法国。
我向北方公司告假,得到了准许。处理完几件紧急事务,办齐玛克需要的几份文件,我就准备启程上路了。
准备工作花不了多少时间。我的行李极其简单,手提一个小箱子,肩挎一个包,如此而已。
我根本不用担心语言的隔阂。我曾去北方各省旅游,对德语还算略懂。再者,听懂马扎尔语,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匈牙利境内法语比较流行——至少上流社会里如此,我弟弟就从来没有在奥地利境外碰到过语言方面的困难。
“您是法国人,您在匈牙利国土上享有公民权”,匈牙利一位国会议员对我一位法国同胞说道,这句友好的话语流露出马扎尔人民对法兰西民族怀有的深情厚意。
我给玛克的最后一封回信中请他转达米拉-罗特利契小姐,我和她一样急不可待,未来的大伯子急切盼望能见到未来的弟媳妇,如此云云。我马上出发,但无法确定到达拉兹的具体日期,因为我可能在那条由一首著名的华尔兹舞曲演绎的“蓝色的多瑙河”上流连忘返。我即将启程。假如罗特利契家同意,玛克也不反对的话,他们可以把婚期定在五月初的某日。我又写道:如果我在旅途中,没有写信逐一告知我在哪座城市,请千万别埋怨我。我偶尔会写信,仅只为米拉小姐估算一下我离她家乡还有多远……无论如何。在必要时,我会发封电报,简单明了,告知我到达拉兹的日期、小时.甚至分钟,如果能如此精确的话。
既然我在维也纳才能坐船,因此,我向东方公司的秘书长申请了一张定期护照,可以在巴黎至维也纳这段路的各站随意停留。这纯属各公司间的业务往来,我的申请没遇到什么困难。
出发的前一日,即4月4日,我去秘书长的办公室领取护照,并向他辞行。他向我发放完护照,同时向我祝贺,说,他知道我此行去匈牙利,也知道我弟弟玛克-维达尔准备结婚,他知道玛克是位著名画家,也是上流社会知名的社交人士。
“我还了解,您弟弟即将进入的罗特利契家是拉兹最有名望的一个家族。”
“有人对您谈过此事?”我问他。
“是的,准确地说,是在昨天,在奥地利大使举办的晚会上。” “谁告诉您的?……”
“布达佩斯卫戍区的一位军官。他曾在匈牙利首都和令弟有过交往。他对令弟大加赞赏,说他在布达佩斯取得辉煌的成就,在拉兹也受到了同样的盛情款待,想必您对这一切已了如指掌,不会大吃一惊了吧,亲爱的维达尔……”
“那位军官对罗特利契家也不乏溢美之辞?……”我问。
“当然。医生的美名传遍整个奥匈帝国。大家都很敬重他的为人。总之,这是门美满的婚姻,因为米拉-罗特利契小姐也是位绝代佳人……”
“亲爱的朋友,我不妨向您证实一点,玛克觉得她美如天仙,对她一片痴心!”我又说。
“太好了,亲爱的维达尔,请向您弟弟转达我的祝福。但……有一事……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您……”
“告诉我什么?……” “玛克没对您提起过,他到拉兹前几个月……”
“他到拉兹以前?……”我摸不着头脑。
“是的……米拉-罗特利契小姐……看来,亲爱的维达尔,令弟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告诉我,亲爱的朋友,我也不知道,玛克从没有向我暗示过什么……”
“好吧,好像是,——这也不足为怪,——罗特利契小姐被许多人追求过,特别有一个人衷心爱慕她,他当然不是第一个了。至少,我那位大使馆的军官朋友这样告诉我的,他三星期前还在布达佩斯呢。”
“那个情敌……” “他被罗特利契医生一口回绝了。我想没必要提心吊胆……”
“没什么担心的,因为真有什么,玛克一定会在信中提到那个情敌的,既然他只字未提,看来,那事也就无足轻重了……”
“的确如此,亲爱的维达尔。然而,那个人物向罗特利契小姐求婚,已引起一些流言蜚语,您最好知晓内情……”
“也许吧,既然那并非无中生有,您能告诉我,真是太好了……”
“是的,消息绝对真实……” “幸亏事情已然了结,”我说道,“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打算告辞了。
“顺便问一句,亲爱的朋友,”我问道,“您那位军官朋友告诉了您那位情敌的姓名了吗?”
“告诉我了。” “他叫什么?……” “威廉-斯托里茨。”
“威廉-斯托里茨?……可是那位化学家的儿子?” “正是。”
“就是以其生理学上的发明闻名于世的学者!……”
“德国以其为傲,亲爱的维达尔。” “他不是已离世了吗?”
“对,几年前,但他儿子还在人世。他,据我朋友讲,这个威廉-斯托里茨不简单,是个令人担心的角色,应该小心提防……”
“我们会小心提防着,亲爱的朋友,直到米拉-罗特利契成为玛克-维达尔夫人的那天。”
谈话至此,我也不再打听别的消息了。我们友好地握手告别,我回到家中,完成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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