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远点,伯恩的通牒

巴尔的摩郊区,建在乡间的游乐场里人潮汹涌,刺耳的喧嚣声简直闹翻了天。夏夜燠热难当,游乐场里所有地方的人几乎都是汗水淋漓,只有一部分游客例外:他们乘着过山车在尖叫声中猛然翻过坡顶,或是坐在鱼雷形的滑橇上大呼小叫,在又弯又窄的水道中随激流急冲直下。伴随着游乐场中心通道两旁疯狂闪烁的炫目彩灯,节奏强烈的音乐如砸锅卖铁般从一大堆扬声器里喷发出来,震耳欲聋——这边汽笛风琴吹出急板,那边进行曲奏响更急板。小贩们的叫卖声在一片嘈杂中跃然而出,他们一个个运起鼻音,用千篇一律的老套说辞来鼓吹自己的商品。这儿一下那儿一下在空中爆开的焰火点亮了夜色,把无数瀑布似的火星洒向不远处黑黢黢的小湖。烟花弹一闪一闪地喷出耀眼的火球,划着弧线飞过夜空。
一排“大力士”游戏机吸引了一堆表情扭曲、粗脖子上青筋暴起的壮汉。这帮人气咻咻地要在这里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却经常失望而归;他们举起沉重的木制大头槌砸向平板,但那耍弄人的玩意儿往往就是不肯把小红球送上顶端,碰响铃铛。过道对面,开碰碰车的人们一边气势汹汹地高声大叫,一边往周围转来转去的其他碰碰车上猛撞。每一次撞击都是胜利,证明你比别人更凶;每个参与战斗的人一时间仿佛都化身为电影中的明星,所有的困难全不在话下。这就像一场发生在晚上9点27分的“OK镇大决斗”“OK镇大决斗”(GunfightattheOKCorrel)常被视为美国西部历史上最有名的一场枪战,并曾在众多影视作品中出现。枪战发生于1881年10月26日下午3时,地点在亚利桑那地区的汤姆斯通。,引起决斗的冲突却毫无意义。
再往前走有个射击场,简直是一座专为“横死”而设的小型纪念馆。与州集市和农村狂欢节上那种无伤大雅、枪管子细而又细的打靶游戏相比,这个地方可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反之,现代武器库中最为致命的装备都汇集于此:以假乱真的MAC10冲锋枪和乌兹冲锋枪,装有钢制框架、分量十足的导弹反射器和反坦克火箭筒,最后还有一具可怕的仿真火焰喷射器:它喷吐着滚滚黑烟,还射出一道道笔直的刺眼光束。这地方也挤满了一张张大汗淋漓的脸,缕缕汗水不断流过人们疯狂的眼睛,再沿着伸长的脖颈淌下来——都是些丈夫、妻子和孩子——他们面目狰狞,五官扭曲得走了形,每个人似乎都在朝自己痛恨的敌人猛烈开火——“敌人”同样也是妻子、丈夫、父母和子女。所有人都在这场毫无意义、永不停止的战争中杀得难解难分——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九分,地点是一个以暴力为主题的游乐场。决不手软,也无需理由,人在与自己搏斗,和他心怀的所有敌意拼杀;当然,这其中最为可怕的敌意,还是他自己的恐惧。
一个右手握着拐杖的瘦瘦的身影,跛着脚从游戏亭旁边走过。亭里愤怒而激动的游客纷纷把尖头飞镖掷向气球,气球上都印着公众人物的面孔。这些橡胶脑袋一旦爆炸就会引起激烈的争吵,大家争的无非是几个泄了气、缩成一团的政治偶像残骸,以及究竟是谁投出飞镖干掉了他们。跛脚男人继续朝通道那边走,眼睛透过迷宫般漫步的人群凝视前方,仿佛是在忙乱、拥挤而陌生的市区中寻找某个特定的地点。他身穿夹克和运动衫,衣着随意却很整齐,好像根本不受逼人热浪的影响;那件夹克似乎是必不可少的服饰。他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脸上早早就有了皱纹,眼睛下方带着黑黑的眼圈,不过那主要是他的生活方式所致,而不是因为上了年纪。他叫亚历山大·康克林,是中央情报局从事秘密行动的官员,现已退休。这一刻的他也紧张不安,满心焦虑。他不愿在这个时候到这个地方来,也无法想像究竟是发生了何种灾难性的事件,迫使他来到此地。
他刚走近闹哄哄的射击场,突然间倒抽一口气,全身都僵住了。他两眼紧盯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同样年纪的高个儿秃头男子,那人的肩膀上搭着一件泡泡纱夹克。莫里斯·帕诺夫正从他对面的方向,朝射击场喧闹无比的柜台走来。怎么会这样?出了什么事?康克林飞快地扭头四下张望,目光在周围人的面孔和身体上扫来扫去,本能地意识到有人在监视自己和心理医生帕诺夫。现在要阻止医生走进碰头区域的中心地带已经来不及了,但他们两人全身而退也许还不算太晚!退休情报官把手伸进夹克,握住那把随时带在身边的伯莱塔小型自动手枪,蹒跚着快速向前走去。他在人群中一跛一拐地挥起拐杖,猛敲别人的膝盖,要不就往他们的肚子、胸脯或是后腰上戳,直到行人在震惊和愤怒中接连发出惊叫,眼看着就要引起一场骚乱了。然后他加紧向前赶,把自己虚弱的身体往不明所以的帕诺夫身上一撞,在人群的一片吵嚷声中冲着医生大喊。
“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和你一样啊,我估计。大卫,还是应该说杰森?电报上用的是这个名字。”
“这是个圈套!”
一声刺耳的尖叫盖过了周围的混乱。康克林和帕诺夫两人立即朝离他们只有几米远的射击场望去。一个胖女人脖子上中了枪,满脸痛苦之色。人群炸开了锅。康克林转动身子,想看看子弹来自哪里,但那正是众人最惊惶的时候;除了到处乱跑的人影,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抓住帕诺夫,推着他从尖声惊呼的慌乱人丛之中走过通道,然后又穿过一群闲逛的游客,来到游乐场尽头巨大过山车轨道的底部。
“我的天!”帕诺夫喊道,“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可能吧……也可能不是……”前任情报官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他们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和哨声。
“你刚才说这是个圈套!”
“因为我们俩都从大卫那儿接到了一份疯狂的电报,他用的还是那个五年都没用过的名字——杰森·伯恩!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你收到的电报也是这么说的: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他家里打电话。”
“没错。”
“这是个圈套……莫里斯,你行动比我方便,所以你赶快走。离开这儿——跑,像个兔崽子那样玩命地跑,去找部电话。要找付费电话,别让人追踪到!”
“干什么?” “给他家里打电话!告诉大卫,带上玛莉和孩子们赶紧离开!”
“啊?!”
“有人查到我们了,医生!这个人在找杰森·伯恩——找了许多年——不用枪瞄着杰森他绝不会罢休……当年你负责大卫那乱成一团的头脑,我则调动在华盛顿能攀上的所有关系,把他和玛莉活着从香港弄了出来……规矩已经坏了,有人发现了我们,莫里斯。你和我!要想找到地址、职业都查不着的杰森·伯恩,我们是官方记录上的惟一联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亚历山大?”
“我当然知道……是卡洛斯。‘胡狼’卡洛斯。快离开这儿,医生。找到你以前的那个病人,叫他赶快消失!”
“然后他该怎么办?”
“我的朋友不多,信任的人更是一个也没有,可你有。把他的名字告诉大卫,比如说你在医院里的哪个伙计,常接到病人紧急电话的那种人。我以前就是这么跟你联络的。叫大卫安全了之后跟他或者她联系。给他定个暗号。”
“暗号?” “天哪,莫里斯,动动脑子啊你!起个化名,琼斯或者史密斯什么的——”
“这些名字太常见了——”
“那就叫席克尔格鲁贝,或者莫斯科维茨,你爱起什么都行!你就跟大卫说,得让我们知道他人在哪里。”
“明白了。”
“你快走吧,别回家!……到巴尔的摩的布克榭酒店开个房间,名字就用——莫里斯,菲利普·莫里斯。我稍后去那儿找你。”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干一件我非常讨厌的事……我准备不带拐杖,买张票去坐这该死的过山车。谁也不会跑到这玩意儿上头去找一个跛子。虽说坐过山车吓得我要命,但它却是个合乎逻辑的脱身之处,哪怕我整晚上都得坐在这天杀的鬼东西上头……快离开这儿!赶快!”
新罕布什尔州的乡间小路上,一辆旅行车正向南疾驶,穿过群山朝马萨诸塞州边界开去。开车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紧张,下巴的肌肉一跳一跳,明亮的浅蓝色眸子里满是怒火。坐在他身旁的妻子貌美动人,微微泛红的褐色头发在仪表板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更为醒目。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是八个月大的女孩;后座第一排上还有个孩子,是个一头金发的五岁男孩,蜷在毯子下面睡着了。装在坐椅上的便携式护栏挡着他,以防车子突然刹住。父亲名叫大卫·韦伯,是搞东方研究的教授,但一度是臭名昭著、从来不被人提及的梅杜莎组织成员,而且曾两次充当传奇人物——杀手杰森·伯恩。
“我们知道肯定会出这种事的,”玛莉·圣雅各·韦伯说。她生在加拿大,是个经济师,却在偶然间拯救了大卫·韦伯,“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简直太疯狂了!”大卫低声说,免得吵醒两个孩子。但他的紧张情绪并没有因为压低声音而减少分毫。“一切都已妥为掩藏、档案是最高机密,等等,好一套屁话!怎么可能有人发现亚历山大和莫里斯?”
“这我们不知道,但亚历山大会开始查的。没人比亚历山大更厉害,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现在被盯上了——他死定了。”韦伯打断了她的话。
“这么说为时过早,大卫。‘他是所有人之中最厉害的’,这是你的原话。”
“他惟一一次输给别人是十三年前,在巴黎。” “那是因为你比他厉害——”
“不是!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而他是根据事先掌握的资料行动;这些资料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估计是那个我在外头活动,我却不知道那个我是谁。所以我就不可能按照他的预想行事……他还是最厉害的。他在香港救了我们俩的命。”
“那你说的和我说的就是一回事,对吧?他们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亚历山大,没问题。莫里斯可不行。可怜啊,这个好人死定了。那些人会抓住他,把他搞垮!”
“他宁可迈进坟墓,也不会透露我们的任何情况。”
“到时候他恐怕别无选择。他们会给他注射阿米妥催眠药,让他神游天外;他会把自己这辈子的事儿通通倒出来,一五一十地给录在磁带上。接着他们就会干掉他,再来找我……找我们,所以你和孩子们得往南走,南边很远的地方。去加勒比海。”
“我送孩子们过去,亲爱的。我不去。”
“你能不能别再争了!这事杰米出生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所以我们才在那边买下房子,连你弟弟的灵魂差不多也收买了,让他替我们照看着……而且他干得还真他妈不赖。在一座小岛上,在土路的尽头开一家红红火火的小酒店,如今我们俩拥有酒店一半的股权;这个岛以前谁也没听说过,直到那个加拿大小奸商开着水上飞机在那儿降落。”
“约翰一直就是那种类型的人。爸爸说过,他有本事把病怏怏的小母牛当成壮年公牛卖给人家,而且买主都不会检查零件。”
“关键是你弟弟爱你……也爱两个孩子。我还指望着这个疯小子——算了,不管怎么说,我信得过约翰。”
“你这么信得过我弟弟,不过可别太信得过自己的方向感。你刚刚错过去小屋的拐弯。”
“该死!”大卫喊了一句,踩下刹车调转车头。“明天!你和杰米、艾莉森都得去洛根机场美国波士顿东北部的国际机场……到岛上去!”
“我们再商量商量,大卫。”
“没什么好商量的,”韦伯深深地、平缓地呼吸了几次,有点奇怪地强行克制下来,“这种局面我经历过。”他平静地说。
玛莉看着自己的丈夫,仪表板微弱的光芒勾勒出他突然间冷漠起来的面容。和那个叫“胡狼”的幽灵相比,她觉得自己看到的这个人要可怕得多。她所看到的,已不再是和颜悦色的学者大卫·韦伯。他们俩本来都以为,她目光所注的这个人已从他们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
亚历山大·康克林攥着手杖,一跛一跛地步入弗吉尼亚州兰利Langley,美国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小镇,邻近华盛顿特区,中央情报局总部所在地。该地名常被用作中央情报局的代称。中央情报局的会议室,在一张极有气派的长桌面前站定。巨大的桌子足以容纳三十个人就座,但这会儿却只有三个人,头发灰白的中央情报局局长坐在上首。见到康克林,他和另两位高级别的副局长似乎都不是很高兴。几个人之间的问候完全是敷衍了事,康克林也没往局长左手中情局官员旁边那个显然是留给他的位置上坐;他从长桌远端的另一头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来,然后“啪”地一声使劲把手杖靠在桌子边上。
“招呼已经打过了,废话咱们就省了吧,各位?”
“你这个开场既不礼貌也不友好啊,康克林先生。”局长说。
“长官,礼貌和友好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局里无视密不透风的‘四○’规定,为什么把最高密级的信息泄露出去,让好几个人遭到生命威胁,包括我本人在内!”
“这么说太过分了,亚历山大!”一位副局长插话说。
“根本就没这回事!”另一位副局长加了一句,“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这你是知道的!”
“我可不知道,而泄密情况也确实发生了。我告诉你这事有多过分,”康克林愤愤地说,“有一个男人,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逃亡在外。我们这个国家,还有全世界的许多国家都欠着他的情,这份情谁也偿还不了。他在逃命,在躲藏;他和家人成了追杀的目标,这都要把他吓疯了。我们向这个人作出承诺,我们所有的人,关于他的官方记录将永不见天日,除非我们能够毫无疑问地确定一件事:伊里奇·拉米雷斯·桑切斯,也称‘胡狼’卡洛斯,已经毙命……是啊,我和你们一样都曾听到传言,消息来源可能跟你们相同,甚至更为可靠;传言说‘胡狼’在这里被杀掉,又说他在那里给处决了,但没有任何人——我再说一遍,没有任何人——能拿出不容置辩的证据……但那份官方文件里的一部分内容被泄露出去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我深为担忧,因为我自己的名字就在上头……我的名字,还有莫里斯·帕诺夫医生,官方的首席心理医师。这个无人知晓的男人化名杰森·伯恩,在许多方面——多得我们都数不清了——都被视为能与卡洛斯在杀人游戏中抗衡的对手;我和帕诺夫医生是官方记录中仅有的两个与他有过密切联系的人——我再说一遍,仅有的两个人……但这些信息都藏在这里,深埋在兰利的保险库中。它们怎么会泄露出去?按照规定,任何人如果想查阅这份档案的任何内容——无论他来自白宫、国务院,还是高人一等的参联会即参谋长联席会议(JointChielfsofStaff),与陆军部、海军部和空军部同属美国国防部办事机构,是国防部最重要的一个机构,接受总统和国防部长的双重领导。主席由总统从陆、海、空三军高级将领中任命。——都得通过这个地方,兰利的局长和首席分析师办公室。查阅申请的所有细节都必须向他们通报;即便这些人认为申请合乎规定,还要经过最后一个步骤:我。查阅许可签署之前,必须与我取得联系;万一我已经不在人世,就必须找到帕诺夫医生,我们两人都有断然拒绝查阅申请的法律权限……先生们,就是这么一回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些规定,因为它们就是我写出来的——恰恰也是在兰利写的,因为这个地方我最了解。我干了二十八年搞弯弯绕的工作,这些规定是我的最后贡献——我有美国总统的全面授权,而且经过了国会众参两院情报事务特别委员会的批准。”

“我们还是受命转告你们,这家酒店有一座极为宽敞的大堂,总是宾客盈门。酒店的名字和这个国家的历史有关。”
“这样的地方只有一家,五月花酒店。”康克林说话时把头偏向自己左侧的衣领,那儿的扣眼里缝着一个麦克风。
“希望如你所愿。” “他用什么名字登记的?” “登记?”
“就跟保留长凳一样,只不过预留的是房间。我们该找哪一位?”
“谁都不用找,先生们。大亨的秘书会在大堂里找你们的。”
“找到你们俩的人也是这位秘书吗?” “先生?” “谁雇你们来跟踪我们俩的?”
“我们没有权力谈论这些事情,况且我们也是不会说的。”
“行了!”康克林别过头朝身后高喊。在渺无人迹的小路周围,史密森学院的庭园突然被泛光灯照得通明,那两个大惊失色的老头原来是东方人。中央情报局的九个人从四面八方快步走进耀眼的光圈,手都拢在夹克里面。看来不需要使用武器,所以他们的枪都还没亮出来。
突然之间就有了使用武器的必要,但人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外围的黑暗之中轰然响起两记大威力步枪的枪声,子弹撕裂了两名东方信使的喉咙。中情局的人纷纷扑倒在地,滚动着身子寻找掩护,康克林抓住帕诺夫,把他拽倒在长凳前面的小路上躲起来。兰利小分队的人跃起身;这些久经战场的老兵迅速行动起来,前突击队员、局长彼得·霍兰也在内。他们举着枪,借暗处作掩护,一个跟着一个以之字形路线朝枪声来处跑去。没过多久,一声怒吼打破了寂静。
“该死!”霍兰喊道。他手电筒的光束向下照着几棵树树干之间的地方,“给他们跑了!”
“你怎么知道?”
“看那片草,小伙子,上头有鞋跟的印痕。这帮混蛋简直太厉害了。他们埋伏下来,给了两个老头一人一枪,然后就跑了——瞧那些鞋跟在草坪上蹭出的痕迹。他们肯定跑得飞快。算了吧!现在没用了。如果他们中途停下来换个射击地点,早就已经把我们轰进史密森学院里头去了。”
“不愧是搞外勤的。”康克林说道,用拐杖撑着站起身来。不知所措的帕诺夫站在他旁边,吓得够呛。医生突然转过身,眼睛睁得老大,朝倒在地上的两个东方人奔去。
“我的天啊,他们死了。”帕诺夫跪在尸首旁边喊道,他看见了两人被打烂的喉咙,“天哪,游乐场的那个女人!她也是这么给打死的!”
“这是个信号。”康克林点着头说,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把亮晶晶的石盐撒了一路。”他又神秘兮兮地加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心理医生扭过头,看着前任情报官问道。
“我们还是不够小心,沿路埋伏的人太醒目了。”
“亚历山大!”灰白头发的霍兰吼了一声,朝长凳这边跑来,“我听见你说的地点了,但这个状况等于抵消了酒店接头的事,”他气喘吁吁地说,“你现在不能到酒店去。我不允许你去。”
“它抵消的——搞砸的——还不光是酒店。这不是‘胡狼’干的!是香港那边的人!表面迹象似乎能对上,但我的直觉却错了。错大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局长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康克林回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我搞错了……当然,得尽快联系我们的那个人。”
“我和大卫——我和他通了电话,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帕诺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马上改口。
“你和他通话了?”康克林喊道,“都那么晚了,你又是在家里。你们怎么联系上的?”
“你知道,我有个电话答录机,”医生说,“半夜之后那些疯子打来的电话我要是每个都接,早晨就别想照常上班了。所以我就让电话一直响着;那时候我正准备出门和你碰头,所以听到了留言。他只说了一句‘和我联系’,等我拿起电话他已经挂了。于是我就给他回电。”
“你给他回电了?就用你的那部电话?”
“呃……对,”帕诺夫有点迟疑地答道,“他说得飞快,显得很谨慎。他只想让我们知道现在的情况,还说‘M’——他叫她‘M’——一大早就会带上孩子离开。就这些。他一说完就挂了。”
“他们这会儿已经查到了你那个人的姓名和住址。”霍兰说,“可能连通话的内容也窃听去了。”
“大致的地点估计他们是查到了,通话内容也有可能泄露,”康克林插话说,他语调平静,说得很快,“但住址和姓名他们是搞不到的。”
“到了早晨,他们就会——”
“到了早晨他都在去火地岛的路上了,如果有必要跑那么远的话。”
“天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心理医生喊道。
“处在你的位置上,谁都会那么做的,”康克林回答说,“凌晨两点,一个你关心的人给你留了言,他碰到了麻烦;你马上就给他回了电话。现在,我们得马上和他取得联系。追踪他的人不是卡洛斯,但还有另一个拥有强大火力的家伙在步步紧逼,而且取得了我们原以为不可能的突破。”
“用我车上的电话,”霍兰说,“我把它设成超驰模式。不会录音,也不会留下记录。”
“咱们走!”康克林跛着脚,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草坪,向情报局的车子走去。
“大卫,我是亚历山大。”
“伙计,你这时间掐得有点惊险。我们正准备出门。要不是因为小杰米得上厕所,我们这会儿都已经上车了。”
“这个时候走?” “莫里斯没有告诉你吗?你家里的电话没人接,我就打给他了。”
“莫里斯给吓得不轻。你自己跟我说吧。出了什么事?”
“这是不是保密线路?我估计莫里斯的电话恐怕不是。”
“这个电话再保密不过了。”
“我让玛莉和孩子们收拾起东西,到南边去——很远的南边。她跟我嚷嚷得天翻地覆,不过我已经在洛根机场包了一架洛克维尔喷气机。多亏你四年前做的安排,所有的事项都预先被批准了。电脑一运转,大家就都很配合。玛莉他们六点钟起飞,在天亮之前——我得让他们离开。”
“那你呢,大卫?你怎么办?”
“说实话,我觉得还是得到华盛顿来,和你待在一起。如果‘胡狼’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又来追杀我,我希望能知道我们这边采取了哪些措施。我说不定还能帮上忙……我中午到。”
“大卫,不行。今天不行,你也不能到这儿来。跟玛莉和孩子们一起走。离开这个国家。到岛上去,跟你的家人和约翰·圣雅各待在一起。”
“我不能这么干,亚历山大。如果你是我,肯定也不会这么干的。除非卡洛斯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否则我的家人就永远不会得到自由——真正的自由。”
“不是卡洛斯。”康克林打断了他。 “什么?昨天你跟我说——”
“别管我跟你说过什么,我搞错了。这次的事是关于香港的,还有澳门。”
“这没道理啊,亚历山大!香港的事已经结束了。澳门也结束了。他们死了,早已被人遗忘;活着的人谁也没理由来追杀我。”
“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一位了不起的大亨,‘全香港最了不起的大亨’,这可是刚得到的情况,消息来源也是刚刚才死的。”
“他们已经死了。那一帮家伙全垮台了。一个都没剩下!”
“我再跟你说一遍,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大卫·韦伯沉默了片刻,接下来杰森·伯恩说话了,他的声音冷冷的:“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每一个细节。今天晚上出了情况。是怎么回事?”
“好吧,每一个细节。”康克林说。退休情报官描述了中央情报局安排的控制监视。他说了自己和莫里斯·帕诺夫在分头前往史密森学院的路上,怎样发现那些老头在一个传一个地跟踪他们;这些老头全都隐藏在暗处,直到史密森学院庭园阒无人迹的小径上的那场对质;两个信使当时提起了澳门、香港,还有一位了不起的大亨。最后,康克林说到了那惊天动地的两枪,两个东方老人就此永远缄默。“这是从香港来的,大卫。他们提到澳门,就证明了这一点。冒充你的那个家伙,他的大本营就在那里。”
线路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能听到杰森·伯恩平稳的呼吸声,“你弄错了,亚历山大,”他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若有所思,有些飘忽,“这就是‘胡狼’干的——虽然走了香港和澳门的途径,但还是‘胡狼’干的。”
“大卫,你现在说的可没道理了。大亨、香港、来自澳门的信使,卡洛斯跟这些根本就没关系。那些老头是亚洲人,不是法国人,不是意大利人,也不是德国人。这事儿来自亚洲,而不是欧洲。”
“那些老头是他惟一信任的人。”大卫·韦伯接着说道。他的声音还是很低,冷冷的,那是杰森·伯恩的声音。“‘巴黎老人’,这是他们的绰号。他们是卡洛斯的联系网络,是他遍布欧洲的信使。有谁会去怀疑一帮糟老头子?他们有的是乞丐,有的差不多都快动弹不得了。有谁会想到去审讯这帮人?更别说把他们绑到拉肢刑架上拷问了。即便是真的用了刑,他们也会一言不发。他们早就跟别人达成了交易——现在依然如此——而他们的行动也不会受到惩罚。这都是些为卡洛斯卖命的人。”
听着朋友那奇怪而空洞的话音,惊恐的康克林盯着仪表板,一时间无言以对。“大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心情很糟——我们也一样——但你还是得再讲清楚一点。”
“什么?……哦,对不起,亚历山大,我想起以前的事了。简单地说,卡洛斯在巴黎四处搜寻这些老头。他们有的就快死了,有的明知自己活了一大把年纪,已经时日无多。这些人全都有案底;他们曾犯下罪行,如今过着苦巴巴的日子,几乎就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东西。我们大部分人都忘了,这些老人也要照料亲人和子女,不管是婚生的还是私生的。‘胡狼’会找到他们,作出承诺:只要他们能在最后的日子里向他效忠,他会替这帮没几天可活的信使供养他们撇下的家人。设身处地想一想,假如自己死了以后亲人们一无所有,只能惶恐地在贫困中度日,我们难道不会去为‘胡狼’卖命?”
“他们就相信他了?”
“他们有理由相信——现在也还是这样。每个月都会有数十张银行支票从多家不具名的瑞士银行账户发出,寄到遍及地中海到波罗的海地区的继承人手中。支付的这些钱无法追踪,但拿到钱的人都知道这是谁寄来的,又是为了什么……忘掉你那些年深日久的档案吧,亚历山大。卡洛斯到香港四处挖掘情况,他就是在那儿取得突破的,查到你和莫里斯也是在那里。”
“那我们自己也得搞点突破。我们会派人去华盛顿特区方圆八十公里内的每一座城镇,打入每一个东方人聚居区、每一家中餐馆和赛马登记点。”
“我到之前不要采取任何行动。你不晓得该找些什么,可我知道……这件事非同寻常,真的。‘胡狼’并不知道我还有许多事想不起来,但他估计我已经把这些‘巴黎老人’给忘了。”
“也许他不是这么估计的,大卫。也许他就指望着你会记起这件事。也许这一套装模作样的把戏只是个前奏,要把你引向他设下的真正陷阱。”
“那他就又犯了一个错误。”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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