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的通牒,胡狼的弟兄

黑暗降临了弗吉尼亚州的马纳萨斯。这里的乡间,随处可以听到潜藏在夜色之中的各种生灵的动静。伯恩悄悄爬过诺曼·斯韦恩将军宅院周围的树丛。被惊起的鸟扑棱着翅膀,从栖息的暗处飞出;林间醒来的乌鸦呱呱惊叫,随即又安静下来,就像是被什么同伙拿吃的堵住了嘴。
马纳萨斯!关键所在!从这里,就能打开通向“胡狼”卡洛斯的地下网络之门。这个杀手一心只想干掉大卫·韦伯和他的全家……韦伯!大卫,离我远点!杰森·伯恩在心中无声地喊道,你既然当不了杀手,那就让我来!
伯恩一下一下地剪着又粗又高的铁丝网,每次用力都让他意识到无可避免的事实,而粗重的呼吸和从发际滴落的汗水更证明了这一点。无论他如何设法保持身体的状态,他现在毕竟已经五十岁了;十三年前在巴黎轻而易举的事情——奉命追踪“胡狼”——如今已不复轻松。但这种念头只能在脑子里转一转,不能想个没完。现在还有玛莉,还有他的孩子们——大卫的妻子,大卫的孩子——只要能狠下心,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大卫·韦伯正逐渐从他的心灵之中消失,而留下的将只有捕食者杰森·伯恩。
剪通了!他爬进开口,站起身,两手的手指本能地将装备快速检查了一遍。武器:一支自动手枪,一支发射飞镖的二氧化碳气手枪;蔡司依康望远镜;刀鞘里还插着一把猎刀。捕食者所需的就是这些东西,因为此刻他已深入敌后,而这里的敌人将把他引向卡洛斯。
梅杜莎。那是越南时期的一支杂牌军,聚集了一帮子没有记录、未经许可、不被承认的杀手与格格不入者。他们接受西贡司令部的指挥,在东南亚的丛林中游荡。这本是一支行刑队,但他们给西贡方面搜集来的情报,却超过了军方在所有“搜索与摧毁”行动中取得的收获。杰森·伯恩离开梅杜莎的时候,大卫·韦伯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点记忆——那是一位学者,也有过妻子和孩子,但都已惨遭杀害。
诺曼·斯韦恩将军曾是西贡司令部(向老梅杜莎提供给养的惟一来源)之中的高层成员。如今又有了一个新的梅杜莎——这个组织与以往不同,它的规模很庞大;虽说它如今披着一副颇为体面的外衣,实际上却是邪恶的化身。它在全世界四处搜寻目标,动辄就毁掉整个国家的经济,而这一切完全是为了少数人的利益。所有活动的经费都来自多年前的那支杂牌军,这些钱没有记录,无人承认——根本就没有来历。如今的梅杜莎是通往“胡狼”卡洛斯的桥梁。那个杀手会发现,梅杜莎组织首脑开出的条件将令他难以拒绝;而杀手和雇主都一心想把杰森·伯恩置于死地。一定要促成这件事!要做到这一点,伯恩就必须了解隐藏在斯韦恩将军宅院中的秘密。这位将军掌管着五角大楼的所有采办事务。他终日惶惶不安,前臂内侧有一块小小的文身。他是梅杜莎的成员。
没有任何先兆,一条黑色的多伯曼猎犬一声不出地从茂密的树叶间闯了过来,凶性大发。口水四溅的猎犬亮出獠牙,猛然扑向他的腹部。伯恩刷地一下从尼龙枪套中抽出气手枪,照着狗头就是一枪。没过几秒钟飞镖就发挥了作用。他抱住昏迷不醒的猎犬,把它放到地上。
把那畜生的喉咙割断!杰森·伯恩在无声地咆哮。
不行!他脑海中的另一个自我大卫·韦伯抗议道,这不怪狗,得怪驯狗的人。

韦伯。杀手听到了“韦伯”这个名字。
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个就行了。蛇发女只需要知道这个。15
“天哪,我爱你!”弗吉尼亚雷斯顿一个私人机场的候机室里,大卫·韦伯凑到付费电话上说,“等待是最难熬的,等着和你说话,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们都很好。”
“亲爱的,你以为我会是什么感觉?亚历山大说电话被切断了,他通知了警察,我却想让他把整支该死的军队都派过去。”
“我们甚至都不能让警察牵扯进来,眼下的任何事都还不能公开。亚历山大答应再给我三十六个小时……现在我们说不定不需要等那么久了。如果‘胡狼’来蒙塞特拉的话。”
“大卫,出了什么事?亚历山大提到了梅杜莎——”
“简直是一团糟。他说得对,他必须把这事报告给级别更高的部门。由他去做,不是我们。我们不去碰这事,得离它远远的。”
“出什么事了?”玛莉又问了一遍,“以前的梅杜莎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现在有一个新的梅杜莎——实际上是原先那个梅杜莎的延伸——这是个规模庞大的丑恶组织,而且它还杀人——他们杀人。我今晚亲眼看到了;他们的一个杀手自以为干掉了卡克特斯,接着打死了两个无辜的人,然后还想要干掉我。”
“我的天!亚历山大给我回电的时候说到了卡克特斯,但别的什么也没提。你的那位雷姆斯大叔现在怎么样?”
“他能挺过来。中情局的医生赶到那边,把他和最后一个黑兄弟带走了。”
“‘黑兄弟’?”
“见了面我再跟你说……亚历山大现在到那儿去了。他会处理好一切,然后找人把电话线路修好。我到了宁静岛再给他打电话。”
“你都筋疲力尽了——”
“我是挺累,但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当时卡克特斯非要让我去睡一会儿,我肯定是足足睡了十二分钟。”
“可怜的宝贝。”
“你这话的语气我很喜欢,”韦伯说,“用的词更喜欢,不过我并不可怜。十三年前在巴黎,你就让我不再可怜啦。”听到妻子突然陷入了沉默,韦伯顿时警觉起来,“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不太确定,”玛莉轻声答道,但她的话音中却蕴涵着一种力量;那力量并非源自感情,而是出于思考,“你说这个新梅杜莎是个规模庞大的丑恶组织,它还试图杀掉你——他们试图杀掉你。”
“他们没杀成。” “但他们——或者说它——确实想要你的命。为什么?”
“因为我去了那儿。” “不能因为一个人跑到别人的宅子里去就杀人啊——”
“今晚那所宅子发生了许多事。亚历山大和我窥探到了它的核心秘密,我还被人瞧见了。我本来想引‘胡狼’上钩,利用西贡时期几个既有钱又有名的狗杂种做诱饵,他们会雇‘胡狼’来追杀我。这个策略很棒,但现在它有点失控。”
“我的天啊,大卫,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已经成为目标了!他们会自己来追杀你!”
“他们怎么追杀我?梅杜莎派到那儿去的杀手始终没瞧见我的脸,只看到我在阴影中跑来跑去;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很快就这么消失了……不行,玛莉,要是卡洛斯现身,要是我能在蒙塞特拉做出我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我们就自由了。借用马丁·路德·金的那句名言,‘终于自由了’。”
“你的声音会变的,对不对?” “我的声音会什么?” “是真的。我听得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杰森·伯恩说,“他们在叫我呢。飞机到了。告诉约翰,把那两个老头看好!”
窃窃私语如同一团团翻卷的雾气,传遍了蒙塞特拉。外岛宁静岛上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伙计,真是太不幸了”……“牙买加的奥比巫术跨过安的列斯群岛而来,带来了死亡和疯狂”……“伙计,死亡之屋里的几面墙上都有血,那是对一窝动物下的诅咒”……“嘘!是一只母猫,还有两只小猫崽……!”
还有其他一些声音……“我的天哪,别声张!它可能会把我们建起的旅游业全部毁掉!”……“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这是一起孤立的事件,显然和贩毒有关,是从另一个岛上传过来的!”……“说得太对了,伙计!我听说那是个疯子,体内装满了毒品”……“我听说,有一艘快艇把他接到海里去了,那船跑得简直和飓风一样快!他不见了!”……“我告诉你了,别声张!记不记得维尔京群岛?还有源泉酒店的残杀事件?它们过了好多年才恢复元气。别声张!”
还有个声音与众不同。“这是个计谋,长官。如果它能像我们预计的那样取得成功,我们就会被西印度群岛众口相传,成为加勒比海的英雄。它对我们的形象绝对会大有好处。法治严密,秩序井然,诸如此类。”
“感谢上帝!真的有人被杀吗?” “有一个,那女人当时正企图杀害别人。”
“是个女的?天哪,这事过去之前我再也不想听到任何消息了。”
“您最好是让他们找不着,这样就不用对此事发表评论了。”
“真是个好主意。我会乘船出海;暴风雨之后鱼应该很多。”
“好极了,长官。我会通过无线电,随时向您报告事情的进展。”
“恐怕你不该用无线电。不管你在那上头说什么,都有可能被别人监听到。”
“我说用无线电,只是想建议您在什么时候回来最好——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露面,以取得最有利的效果。当然,最新消息我会向您通报的。”
“好的,那当然。亨利,干得不错。” “谢谢您,直辖总督。”
时间是上午十点。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但却没有时间说话。他们只拥有两人相聚的片刻安慰,能安全地待在一起,并且因一件事感到放心:他们掌握着“胡狼”所不了解的情况,这给了他们极大的优势。然而,这仍旧只是个优势,并不是什么保证,因为它涉及的是卡洛斯。伯恩和约翰都非常坚决:玛莉和孩子们一定要乘飞机飞往南方,到瓜德罗普的巴斯特尔岛去。他们和韦伯家那位棒极了的女佣库珀太太要暂时住在那里,所有人都会受到保护,直到让他们返回蒙塞特拉。玛莉不同意,但她的反对只换来一片沉默;她丈夫下达命令时的态度很生硬,简直是冷若冰霜。
“让你们走是因为我有事要办。这事就不要再讨论了。”
“这又和在瑞士的时候一样……又和苏黎世一样,对吗,杰森?”
“随便你怎么说。”伯恩答道,他这会儿正想着事情。他们三个人站在码头的底部,两架水上飞机在码头远端的海面上随波起伏,彼此相距只有几米。一架飞机把伯恩从安提瓜直接送到了宁静岛;另一架加满了油准备飞往瓜德罗普,库珀太太和孩子们已经坐在上面了。“快点儿,玛莉,”伯恩补充了一句,“我想和约翰再把事情过一遍,然后就去审那两个老混球。”
“他们不是混球,大卫。因为他们,我们才能活下来。”
“怎么不是?就因为他俩搞砸了行动,不得不倒戈来保住自己?”
“这么说不公平。”
“公平不公平得由我说了算;那两个老头就是混球,除非他们能让我确信他俩不是。你不了解‘胡狼’手下的老人,我可了解。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什么事都做得出;他们撒谎、装可怜的功夫都厉害得很,可只要你一转身,他们就会往你的脊梁骨上捅刀子。‘胡狼’拥有他们——从身体、心灵,到他们那所剩无几的灵魂……现在赶快上飞机去,它等着呢。”
“你难道不想见见孩子们,跟杰米说声——”
“不行,没时间了!约翰,你带她过去。我想去查看一下海滩。”
“那边我都已经彻底查过了,大卫。”约翰的声音里透着不服气。
“彻底还是不彻底得由我说了算。”伯恩回了一句,眼睛里怒气冲冲。他开始往沙滩对面走去,头也没回又大声补充加了一句,“我可有十几个问题要问你,但愿上帝保佑你能答得上来!”
约翰的身子绷紧了,往前迈了一步,可又被姐姐拦住了。“随他去吧,弟弟,”玛莉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说,“他这是吓着了。”
“他什么?该说他是个可恶的狗杂种才对!” “是啊,我知道。”
弟弟看了看他姐姐,“是因为你们刚才说的,昨天那所宅子里的陌生人?”
“对,只不过现在情况更糟糕了。所以他才会给吓着。”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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